张有财的车消失在马路尽头。王乐还站在值班室门口,手里攥着那张名片,名片上印着张氏集团的logo,烫金字体在灯光下反着光。他低头看了几秒,把名片揣进兜里。转身的一瞬间,一股冷风从身后扑过来,不是外面的风,是从值班室里涌出来的,冷得像冰窖的门突然打开。
小柒飘在值班室正中央,白裙子无风自动,裙摆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托起来,猎猎作响。她的眼睛从深棕色变成了暗红色,怨气从身体里渗出来,像墨水滴进水里,在空气中慢慢扩散。日光灯开始闪烁,一明一暗,发出嗡嗡的声响,像蜜蜂在玻璃瓶里撞。
“他还有脸来找你?”小柒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针尖扎在玻璃上,尖锐,刺耳,“他儿子撞死我,他买通证人,他让我的案子拖了五年。现在他想让你帮他找金条?”
王乐走进值班室,把门关上。他没有靠近她,靠在墙上,双手插兜,看着她。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靠近,靠近了会被伤到,不是她故意的,是她的怨气在失控边缘。他看过她的档案,怨气等级从二级降到了一级半,但张有财的出现像一把火,把她压了五年的东西重新点燃了。
“小柒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很平,像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,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林妙妙从走廊那头跑过来,手里还拿着手机,屏幕上显示着张有财的百科页面。她推开值班室的门,一股冷气扑面而来,她打了个哆嗦,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她看到小柒的样子,愣住了。
“温度怎么突然降了这么多?”
王乐没有回答她,看着小柒。小柒的眼睛在暗红色和深棕色之间来回切换,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。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不是冷,是愤怒,是那种被压了五年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愤怒。
“他说他儿子的案子,生意归生意。”小柒的声音在发抖,“他儿子撞死我,是生意?他买通证人,是生意?他让我在废墟里等了五年,是生意?”
“他不是来谈生意的。”王乐说,“他是来试探我的。他想知道我知道多少,想知道我手里有什么证据。金条的事可能是假的,但有一件事是真的——他父亲张富贵死了快一年了,魂魄没到阴间。”
小柒的眼睛停在暗红色上,没有切换回来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老周跟我说过,张富贵死后,阴间那边没有收到他的魂魄。生死簿上他的状态是‘滞留阳间’,但没人知道他在哪儿。没投胎,没魂飞魄散,就消失了。一个活人死了,魂魄不见了,你觉得正常吗?”
值班室里的温度没有回升,但日光灯不闪了。小柒的裙摆慢慢落下来,垂在脚踝附近,白裙子上那块血迹在灯光下像一朵暗红色的花。她的眼睛从暗红色慢慢变回深棕色,怨气还在,但没有继续扩散。
“他父亲不是心脏病吗?”小柒的声音冷静了一些。
“病历上写的是心脏病。但老周说他查过张富贵的死亡记录,疑点很多。发病的时候身边只有张有财一个人,等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。而且张富贵死之前一个月,突然修改了遗嘱,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张有财。”
林妙妙从门口走进来,抱着胳膊,还在抖。她举起手机,屏幕上的百科页面已经翻到了另一段。“我刚查了张有财的资料。他母亲三年前去世的,死之前也修改了遗嘱。”
王乐转过头看着她。“改成什么了?”
“原本的遗嘱说要把财产捐给慈善机构,她生前一直做慈善,捐了很多钱。但死前一个星期,突然改了遗嘱,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张有财。”林妙妙划了一下屏幕,“网上能查到的信息不多,但有一条——她是在家里摔倒的,头部受伤,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。当时也是张有财在身边。”
值班室里沉默了。日光灯很亮,照着三个人的脸——一个人的脸,一个人的脸,一个鬼的脸。三个人的表情不一样,但心里在想同一件事。
小柒第一个开口,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日光灯的嗡嗡声盖过。“你是说……他母亲也是他害的?”
王乐看着她,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“不确定。但可疑。一个人,父亲死了,母亲死了,都是突然死亡,都是死之前修改遗嘱,都是他本人在场。巧合太多了。”
小柒沉默了很久。她飘到窗台上坐下,抱着膝盖,白裙子的下摆垂在外面。窗外的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吹,沙沙地响,有几片落在窗台上,穿过她半透明的身体,掉在地上。她看着那些落叶,看了几秒,抬起头,目光落在王乐身上。
“你想怎么查?”
王乐拉开椅子坐下来,把搪瓷缸端起来,茶水凉了,他没有喝,放在桌上。“先从张富贵的死查起。他的档案明天就能调出来,死因、执念、生前最后的心愿,阴间那边都有记录。如果他真的是被张有财害死的,他的魂魄不会安息,一定有什么线索留下。”
林妙妙拿着本子在旁边快速记录。她的字迹潦草得只有自己能看懂。写完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。“我继续查张有财的背景。他母亲去世前后的细节,医院的记录,遗嘱的见证人,这些阳间的公开信息我能查到一部分。但有些可能需要……非常规手段。”
王乐看着她。“你小心点。张有财不是普通人,你查他,他可能会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妙妙把本子合上,抱在胸前,“但我查的是公开信息,不违规。他要是不心虚,不会在意。”
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,飘到王乐面前。她的眼睛已经完全恢复了深棕色,怨气散了大半。她看着他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“我又给你添麻烦了”的表情。
“我刚才差点没控制住。”她说,“对不起。”
王乐看着她,摇了摇头。“不用道歉。你该生气。但生气解决不了问题。我们需要证据。”
小柒点了点头。她飘到桌子旁边,在王乐对面坐下来,不是坐椅子上,是坐在半空中,盘着腿,白裙子的下摆铺开,像一朵倒挂的白色花朵。她看着王乐,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日光灯的光。
“好,我配合你。查张有财,查他父亲,查他母亲。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。”
林妙妙从椅子上站起来,把本子塞进包里。“我先回去查资料。明天早上给你。”她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小柒。“你刚才那个样子,挺吓人的。”
小柒看着她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下次要爆发之前,先给个信号。我好跑。”
小柒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行。我喊一二三。”
林妙妙走了。走廊里的绿光照着她的背影,脚步声哒哒哒的,越来越远。
王乐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很亮,照得他眼睛发酸,他没有闭眼。他在想一个问题——张有财今天来,到底是为了什么?为了试探他?为了接近他?为了让他帮自己找金条?还是为了——杀他?不,杀他不会这么光明正大。张有财是来布局的。在金条委托这个壳子里,藏着别的什么。王乐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他知道,他必须比张有财更快。棋已经下了,落子无悔。
小柒飘到他身边,靠着桌子站着,低头看着他。“王乐,你说张有财要是有问题,阴间为什么不管?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因为他还没死。阴间只能管死人,活人的事归阳间管。但阳间管不了他,因为没证据。所以他在灰色地带里待着,既不是活的正义能管到的,也不是死的审判能碰到的。”
小柒沉默了几秒。“那我们算什么?活人?死人?”
王乐看着她,笑了。“我们算灰色地带的人。专门管灰色地带的事。”
小柒看着他,嘴角翘了起来。她伸出手,在王乐的肩膀上拍了一下,手穿过去了,什么也没碰到。她没有缩回去,就那么悬着,像在拍一只看不见的猫。
“灰色地带的搭档。”她说。
王乐看着她,伸出手,在她刚才拍的位置拍了一下,手穿过了空气。两个人对视,同时笑了。窗外的月光很亮,照进值班室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。一个影子,一个没有影子,但王乐觉得今天地上那个影子的旁边,好像多了一层淡淡的灰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,是冥界钉钉的系统通知:“张富贵档案调取完成。死因:心肌梗死。执念:未完成。备注:魂魄状态异常,疑似被人为禁锢。详情请点击查看。”
王乐点开详情,屏幕上的信息只有一行字:“魂魄定位失败。可能原因:被法器封印、被邪术困住、或已魂飞魄散。”
他把手机递给小柒。小柒看完,抬起头看着王乐。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,没有闪开。
“他父亲不是死了,是被关起来了。”小柒说。
王乐点了点头。他把手机收起来,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,苦得他皱了皱眉。窗外的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里的槐树像一棵银白色的伞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那棵树。叶子在落,一片一片地落,穿过月光,落在地上,没有声音。
“小柒,你说张有财为什么要关他父亲的魂魄?”
小柒飘到他旁边。“怕他父亲告阴状。”
王乐转过头看着她。“阴间能告?”
“能。如果人是被活人害死的,死者的魂魄可以到阴间告状。审判司受理这种案子,判了以后,害人者死后直接下地狱,没有缓刑。张有财怕他父亲告他,所以把他父亲的魂魄关起来了。”
王乐沉默了。他看着窗外的月亮,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个巨大的眼睛。
“那我们把它放出来。”
小柒看着他。“放出来以后呢?”
“让他告状。”
小柒沉默了很久,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钻进去。她点了点头,白裙子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。她看着王乐,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月亮的倒影,像两颗小小的珠子。
“好。我跟你一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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