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，王乐坐在值班室里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讯录名单。张有财的号码就在第一页，他昨晚存的时候打了备注——“张有财（蛇）”。他看着那个“蛇”字，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，按了下去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王先生？这么快就有消息了？”张有财的声音很平稳，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客气。
“没有。协议签了，我开始查，但需要时间。”王乐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冷静，好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业务，“一周。一周之内给你答复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王乐能听到张有财的呼吸声，很轻，很均匀，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在待机。
“一周。”张有财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，语气没有变化，但王乐总觉得他在计算什么，“行。一周后我等你的消息。”
电话挂了。王乐把手机放在桌上，拧开搪瓷缸的盖子喝了一口水。水是早上烧的，现在温了，刚好入口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，日光灯很亮，照得他眼睛发酸。
林妙妙从门口探进头来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她昨晚没怎么睡，眼袋比王乐的还重，但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。
“你真要帮他找金条？”她走进来，拉过椅子坐下。
王乐摇了摇头。“找，但找到了不给他。我要先联系张富贵，问清楚真相。如果他是被害死的，金条捐掉。捐给阿强父亲住的那个医院，或者捐给希望小学——张老抠那种。”
“他本来就是冤大头。他以为我是帮他找金条的工具，其实我是在帮他父亲找公道。”
小柒从天花板飘下来，落在王乐身后，白裙子的下摆扫过他的肩膀。“张有财不会等一周的。他肯定在监视你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语气很确定，“他那种人，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。他让你帮他找金条，同时一定在找别的办法——找别的代理人，或者找道士，或者找人盯着你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。他知道，从他签下协议的那一刻起，他就在张有财的棋盘上了。但张有财不知道的是，他自己也在王乐的棋盘上。
“所以我们要快。今晚就招魂。”王乐站起来，把搪瓷缸放在桌上，“我昨晚练了一夜，已经能稳定锚定目标了。那只猫的魂魄在殡仪馆周围游荡，我一招就来。张富贵的信号太弱，但方向我已经摸清了——城北三十公里，大概在张氏集团的老矿区那一带。张有财把他父亲的魂魄封在那个区域。”
小柒看着他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“你练了一夜？”她昨晚一直在值班室陪他，他的确练了一夜，从凌晨两点练到天亮，中间歇了几次，每次歇的时候都端着搪瓷缸站在窗边发呆。
“这不是意外。”王乐指着那行字，“她找律师的时间点太巧了。张有财可能知道了，先下手为强。”
林妙妙往前翻了几页，指着另一段记录。“我查了赵桂兰的医疗记录，她摔倒的那天晚上，张有财在她家。保姆说张有财是突然来的，没提前打招呼。保姆去倒茶的时候，听到卧室里一声响，进去就看到赵桂兰倒在地上了。张有财说他妈是自己摔倒的，保姆没看到过程，没法作证。”
小柒飘到林妙妙旁边，低头看着那些记录。她的表情很冷，但王乐能感觉到她情绪在翻涌。不是愤怒，是一种感同身受的寒意。
“他害了自己亲妈，又害了自己亲爹。”小柒的声音很轻，“这种人，阴间能治他吗？”
王乐打开冥界钉钉，翻到阴间律法条款。他之前看过，但没仔细研究过“活人犯罪”这一章。他往下翻了好几页，在第108条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。
林妙妙听得半懂不懂，但抓住了重点。“你的意思是，不用等阳间判他死刑，阴间可以直接让他减寿？”
“对。阳间判刑是阳间的事，阴间扣阳寿是阴间的事。双管齐下。他坐牢，阳寿也在扣。坐完牢出来，寿命也没剩几年了。”
小柒飘到窗台上坐下，抱着膝盖。窗外的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，枝干光秃秃的，在阳光下像一幅素描。
“那还等什么？今晚招魂。”她说。
“明天去矿区。”王乐把纸折好塞进口袋，“今天准备。小柒，你跟我去。林妙妙，你留在殡仪馆，继续查赵桂兰的案子。找那个律师谈谈，看他愿不愿意说实话。”
林妙妙点了点头，合上本子站起来。“我现在就去。”她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回头看着王乐。“你小心点。张有财不是普通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妙妙走了。值班室里只剩下王乐和小柒。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，水已经凉了，他没有续热水，喝了一大口，凉水从喉咙下去，胃里凉了一下。
“王乐。”小柒从窗台上跳下来，飘到他面前。
“你昨天晚上练招魂术的时候，有几次差点被反噬，我看到你人在抖，嘴里的血丝是咽回去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你今天还要继续练吗？”
王乐看着她，搪瓷缸捧在手心里，没有喝。“张富贵被关了快一年了，他在底下叫。我用招魂术的时候，虽然只招到了那只猫，但我感觉到他了。他在说‘救救我’。不是用声音说的，是用魂魄喊的。我能听到。”
小柒看着他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，像月光下的水面。她伸出手，在他的手背上碰了一下，冰的，刺骨的冰，王乐没有缩。
“今晚我陪你练。你要是吐血了，我负责擦。”她把手缩回去，别过脸去，马尾甩了一下。
王乐看着她的侧脸，嘴角翘了起来。“你一个鬼，怎么擦？”
“我不管。你吐了我让你自己擦。”
王乐笑出了声。他站起来，把搪瓷缸放在桌上，走到值班室中央的空地上，闭上眼睛开始练习。小柒飘在他旁边，抱着胳膊，看着他的侧脸。日光灯很亮，照得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一个人的影子，一个没有影子，但王乐觉得今天地上那个影子的旁边，好像多了一层淡淡的灰。
这一次，他的意念比昨天稳了很多。他不再用力过猛，而是像水一样慢慢渗透，把锚点编织得更精细，把信号通道搭建得更牢固。他感觉到了远处那个微弱的信号——还是那只猫，在殡仪馆后面的垃圾站附近游荡。他没有去捕捉它，而是把锚点继续往北延伸，越过城市，越过郊区，越过矿区。那个微弱的、像快熄灭的灯火一样的信号再次出现了，比昨天更清晰了一些。
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不是“谁在叫我”，是“救我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