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富贵飘在法坛上方,灰色的眼睛盯着王乐手里的备忘录。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慢,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,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记错。“老宅院子里的槐树,你进门往左走,数到第三棵。树干上有个疤,像个眼睛。对着那个疤往正西走三步,往下挖,三尺深。有铁盒子,红漆的,锁着。”
“钥匙呢?”王乐问。
“老伴的遗物里,红色的铁盒子,放在衣柜最上层。钥匙在盒子里面。”
王乐在备忘录里记下这些细节,把手机收起来。他看着张富贵,老人在半空中微微发抖,不是冷,是虚弱。他被封印了近一年,魂魄的元气消耗了大半,透明度比刚出来的时候又高了一些,隐约能看到他身后的银杏树干。
“金条捐了以后,你想去哪儿?”王乐问。
张富贵沉默了几秒,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棵银杏树上。叶子还在落,一片一片地飘,在月光下像金色的雪。“去阴间。告那个逆子。告完了投胎,下辈子不当人爹了,太累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,沉甸甸的。
小柒从王乐身后飘出来,飘到张富贵面前,蹲下来——她飘在半空中,蹲下的姿势让她的白裙子铺展开来,像一朵倒挂的白色花朵。“我支持你。我等你告完再投胎。”张富贵看着她,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光。“你也是被人害死的?”小柒点了点头。“等到了吗?”小柒想了想。“等到了。他判了四年。”张富贵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四年,太轻了。”小柒说:“不轻。他在阳间坐牢,在阴间还要还。双倍的。”
王乐的手机响了。林妙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急促,带着喘气声,像是一路跑过来的。“张有财派人来了!一个穿黑衣服的道士,已经到殡仪馆门口了!老周拦着他,他非要进来,说什么‘张总让我来看看进度’。”王乐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我马上回来。你躲远点,别掺和。”他挂了电话,看着小柒。
“你留下。保护张老先生。”
小柒看着他,表情是不情愿。“我跟你一起。张富贵在这里,道士找不到。”
王乐摇了摇头。“张有财不是来抢张富贵的,是来试探我的。他派道士来,是想看看我在不在殡仪馆,在干什么。如果我不在,他就知道我出来了,出来了就是去找金条或者找张富贵。他现在还不知道我们解了封印,不能让他知道。”
小柒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想反驳,但没有说出口。她退回到张富贵身边,白裙子的下摆扫过石桌,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。
王乐转身走了。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快了很多,他几乎是在跑。石子路滑,他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龇了下牙,爬起来继续跑。共享单车还停在山脚下,他跨上去就蹬,链条咔咔响,在夜色里像一串急促的鼓点。
到殡仪馆门口的时候,远远就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,车牌是本地的,但不是张有财那辆。一个穿黑色道袍的男人站在殡仪馆门口,头发很长,在脑后扎了个髻,手里端着一个罗盘。罗盘的指针在转,不是飞快地转,是慢慢地、稳稳地转,像在瞄准什么。老周站在门口,挡着他的路。
“我说了,王乐不在。你要找他,明天再来。”老周的声音很平,但王乐听得出平底下的硬。
黑袍道士没有看老周,低头看着罗盘。“他在回来的路上。我等。”
“王先生?张总让我带句话。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念公文。
王乐站在台阶下面,仰头看着他。月光从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殡仪馆的灰白色墙壁上,像一个巨大的问号。
“说。”
黑袍道士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能钉进木头里。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?金条我自己找。你等着。”他的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“你玩不过我”的笃定。
王乐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很亮,不是善意的亮,是野兽在夜里反光的那种亮。他想起张有财签协议时的笑容,想起他按手印时的从容。那不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的表情,那是一个知道自己赢定了的人的表情。
“那就试试。”王乐说。
黑袍道士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转身走向那辆黑色轿车。车门关上了,引擎发动,车灯亮起,两道白光刺破夜色,车开走了。
王乐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下一个路口的转角。老周走到他旁边,手里端着搪瓷缸,茶叶已经泡得没颜色了,他没有续水。
“他知道你在搞鬼。”老周的声音不大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派这个道士来,不是来威胁你的。是来告诉你——他知道了,但他不急。他有的是时间,有的是手段。”
王乐沉默了一会儿。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他的表情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害怕,不是愤怒,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清醒。
“他急不急,不是他说了算的。金条在我手里,张富贵在我手里。他以为他赢了,是他以为。”
老周看着他,没有接话,转身走进了殡仪馆。走廊里的绿光照着他的背影,棉袄的轮廓在绿光里像一座移动的山。
王乐站在殡仪馆门口,掏出手机。冥界钉钉里,张富贵的档案页面多了一行新的备注:“委托人状态:待解救(金条寻回后执念可消)。”他关掉手机,推开殡仪馆的门。
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。他经过三号柜的时候,停下来,把耳朵贴在柜门上。心跳声很强,像有人在里面打鼓。小念的心跳一直很稳,从弱到强,从快到慢,像一首永远播不完的白噪音。他站直身体,对着柜门说了一句:“小念,等我办完这个案子,就来看你。”
他上了二楼,推开宿舍的门。没开灯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。他躺在床上,把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,电流声沙沙的。他闭着眼睛,听那个声音,脑子里在想一件事——黑袍道士说“金条我自己找”。他知道金条在老宅的槐树底下吗?如果他知道了,王乐就来不及了。必须赶在他之前取走金条。
王乐睁开眼睛,拿起手机看了下时间。凌晨一点多。从这里到老宅,骑单车要一个多小时,打车二十分钟。他咬了咬牙,打开打车软件,下单。没人接。他又下了一单,还是没人接。第三单,有人接了。
他下了床,套上外套,把那双破了洞的帆布鞋穿上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宿舍。月光照在床上,被子还保持着刚才掀开的样子。他转过身,推门出去。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,墙上的黑白照片在绿光里沉默着。他下了楼,推开殡仪馆的大门。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停在门口,司机摇下车窗,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膝盖的伤上停了一秒,什么都没问。
王乐上了车,报了老宅的地址。司机在导航里输入地址,显示全程需要二十五分钟。车开了,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,像一条流动的河。王乐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张富贵说的话——“进门往左走,数到第三棵槐树,树干上有个疤,像个眼睛。对着疤往正西走三步,往下挖,三尺深。”
车停了。王乐睁开眼睛,老宅到了。
那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,房子大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,红砖墙,瓦片顶,院墙上爬满了枯藤。张家的老宅在巷子最深处,院门上的锁已经锈了,他用从林妙妙那里借来的钳子剪断锁链,推开门。院子里很暗,月光照不到每个角落。槐树的影子在地上交错,像一堆纠缠在一起的手臂。
他打开手机手电筒,照着地面,走到第三棵槐树前面。树干上确实有个疤,形状像眼睛,闭着的眼睛。他从背包里拿出折叠铲——老周借给他的那把,铲子上还刻着“1988年南城工具厂技能大赛二等奖”。他对着槐树疤往正西走了三步,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叉。
开始挖。土不算硬,但槐树的根很多,铲子切下去经常会碰到树根,咔咔响,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他放慢了速度,一铲一铲地挖,挖出来的土堆在脚边。
二十分钟后,铲子碰到了金属。他蹲下来,用手把土拨开,露出一个铁盒子的边缘。红漆的,漆面斑驳,露出底下的黑铁。他把铁盒子从土里抱出来,不大,比鞋盒小一圈,但很重。他用铲子撬开锁——锁已经锈死了,一撬就断。
打开盖子。
金条整整齐齐码在盒子里,二十根,每一根都用油纸包着。油纸发黄了,边角脆了,一碰就碎。他拆开其中一根的油纸,金条在手机手电筒的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。不是那种刺眼的亮黄,是时间沉淀后的暗黄。
他把铁盒子装进背包,背包立刻沉了下去,像一个铅块。他把土填回去,把脚印抹平,关上院门,走了出去。
网约车还在等。王乐上了车,把背包放在脚边,靠着座椅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脚边那个沉甸甸的背包,什么都没问。
车开了。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。王乐打开手机,看到小柒发来的意念——鬼眼共享里的一条消息:“张富贵回阴间了。他说他先去告状,金条的事交给你。告完了来找你。”王乐回复:“金条拿到了。二十根。明天捐。”
“捐给哪儿?”
“阿强父亲住的那个医院。张老抠捐的希望小学。孙大姐女儿的那个社区。李阿姨的那个广场。还有小念的医疗费。”
王乐把手机揣回兜里,靠着车窗。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倒退,远处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,像一座座燃烧的塔。他摸了摸脚边的背包,金条很沉,压得他的腿有些麻。
他没有挪开。这点重量,比起他要做的事,轻多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