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袍道士没有走远。王乐回到殡仪馆不到半小时,那辆黑色轿车又停在了门口。车门开了,道士走下来,这次他没有带罗盘,手里捏着一沓符纸,杏黄色的,在路灯下像一叠枯叶。他的步伐比上次快,道袍的下摆在夜风里翻飞,像一只黑色的蝙蝠。
王乐站在值班室门口,手里端着搪瓷缸,茶是新泡的,烫的。他没有退,看着道士穿过走廊,走到他面前。走廊里的绿光打在道士的脸上,把他的五官照得像一尊青铜雕像。
“张总说,你不配合,我就替他清理一下。”道士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笃定的傲慢。他从那沓符纸里抽出一张,夹在指间,嘴里念了一句什么,符纸自燃,绿色的火焰在指尖跳跃。他把燃烧的符纸往空中一抛,符纸没有落地,悬在半空中,绿色的火焰突然炸开,化成一圈光晕向四周扩散。
道士在施法——驱散鬼魂的法术。但他不知道小柒不在这里。
“你在找什么?”王乐的声音很平,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道士的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,脸色变了。他收起剩下的符纸,从腰间解下一个铜铃,摇了三下。铃声清脆,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撞在墙上又弹回来,反复几次才消失。没有反应。他把铜铃收起来,额头上渗出了汗珠。
“你的女鬼不在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。
王乐靠在门框上,搪瓷缸捧在手心里,没有喝,就那么捧着。“她去保护一个人了。一个被张有财封印了一年的老人。”
道士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“张富贵?”
“你知道他?”
道士没有回答,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桃木剑,剑身上刻满了符文。他举起剑,对着王乐的方向,剑尖离王乐的胸口不到半米。“我不管什么张富贵。张总让我来清理这里的阴气,我就清理。你的女鬼不在,我就清理你。”
小柒正在青竹观,坐在银杏树的枝头,白裙子的下摆垂下来,在风里飘。张富贵飘在她旁边,两个人看着月亮。收到王乐的意念,她低下头,闭上眼睛,把意念集中到鬼眼共享的通道上。她的声音穿越了几十公里的距离,在殡仪馆走廊里响了起来,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,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,像整个建筑都在说话。
“你确定要帮一个杀人犯?”
道士的桃木剑停在了半空中。他猛地转过身,走廊里空荡荡的,没有人。他又转回来,看着王乐。王乐端着搪瓷缸,表情平静。
“谁在说话?”道士的声音不再笃定了,目光在王乐和走廊之间来回扫。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解锁,打开一个音频文件。那是张富贵的录音——在青竹观解封后,王乐用手机录下的。他按下播放键,张富贵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,苍老,沙哑,每一个字都带着被关了近一年的愤怒和绝望。
“张有财害死了我老伴,封印了我!你是帮凶!”
道士的脸色彻底变了。不是那种因为惊讶而微微变色的变,是那种被人当胸打了一拳的变。他的桃木剑垂下来,剑尖指地,符纸从指间滑落,飘在地上。绿色的火焰已经灭了,只剩一堆灰烬。
“这是……张富贵的声音?”他的声音有些涩。
王乐关掉录音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“他亲口说的。你帮张有财做事,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?他为了早点继承家产,在他母亲的药里下毒。他父亲看到了,他就把你请去把他父亲封印在墙里。关了快一年,暗无天日,听不到看不到,像死了一样。”
道士的嘴唇在哆嗦,不是冷,是——王乐说不清那是什么。也许是恐惧,也许是愤怒,也许是对自己做过的事的后悔。他把桃木剑插回腰间,弯腰捡起地上的符纸灰烬,攥在手心里。
“我不知道这些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张有财说他父亲魂魄不安,让我去‘安抚’。他没说封印,他说‘镇一下’。我……”
“你信了?”
道士沉默了很久。走廊里的绿光照着他的脸,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王乐看不懂的复杂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王乐,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我会离开南城。张有财的事,我不再插手。”他迈步往门口走,走了三步,停下来,没回头,“那个录音,能发我一份吗?”
王乐看着他。“你要它干什么?”
“赎罪。”道士说完,推开门,走进了夜色里。黑色轿车发动了,这一次没有往城里的方向开,而是往城外。尾灯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黑暗中。
王乐站在值班室门口,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。搪瓷缸里的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,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温的。
他掏出手机,拨了张有财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。张有财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,像一台永远不会出故障的机器。“王先生,这么晚了,有消息了?”
“你的道士跑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你的道士跑了。他听到你父亲的声音,知道自己被骗了。他走了,不会再帮你做事。”王乐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“金条我拿到了,二十根,一根不少。我会捐掉,你父亲的魂魄我会送去投胎。你一分钱都拿不到。”
王乐靠在门框上,搪瓷缸放在窗台边。“阴间已经立案了。你母亲的事,你父亲的事,都会查。阳间判不了你,阴间能。你的阳寿会被扣,扣完了你就死了。死了以后到了阴间,还有审判等着你。”
电话那头没有声音。王乐以为他挂了,看了一眼屏幕,还在通话中。
“王乐。”张有财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,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“你以为我怕死?”
“你不怕死,你怕什么都没有。你怕现在有的一切——钱、地位、权力——全没了。死了就什么都没了。所以你才要在活着的时候抓住一切。但你抓住的那些东西,不是你的。你母亲的遗产不是你的,你父亲的金条不是你的。你只是偷了它们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王乐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看着屏幕上“通话结束”四个字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端起搪瓷缸,把剩下的凉茶倒进水池里。搪瓷缸放在桌上,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。
手机又震了。不是电话,是系统消息。
“王乐,张有财案已立案。阴间执法队将调查张富贵死亡真相及赵桂兰死亡真相,预计调查周期:7-15天。案件编号:YD-2024-1021。崔判官提醒:你消耗500功德值学习招魂术,当前余额250。试用期还剩三周,距离转正所需5000功德值差距较大。请合理安排任务计划。——崔判官系统。”
王乐看着“差距较大”四个字,没有叹气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。三周,250点,离5000还差4750。按普通任务的速度,就算不吃不睡也完不成。但他不急了。急也没用。
小柒从墙壁里飘了出来。她的白裙子在绿光里泛着淡淡的光,裙摆上那块血迹在绿光下看起来是黑色的。她飘到王乐面前,深棕色的眼睛看着他。
“打完了?”
“打完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我不配跟他斗。”
小柒看着他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“那你配吗?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配不配的,不是他说了算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那棵槐树。叶子已经落光了,枝干光秃秃的,在月光下像一幅素描。
“明天去捐金条。”王乐转过身看着小柒,“你去不去?”
小柒飘到他身边。“去。我要看着他捐。”她顿了一下,声音轻了一些,“捐完了,张富贵就能投胎了。他等了一年了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。他伸出手,在小柒的肩膀上悬了一下,没有放下去。小柒看着他的手,没有躲,也没有迎上去。两个人的手在空中隔了几厘米,空气冰凉。
“走吧。”王乐收回手,把搪瓷缸放回桌上,关了灯。走廊里的绿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细细一道,像一根发光的线。
他没有关紧门,留了一条缝。小柒从门缝里飘出去,王乐推开门跟在她后面。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,墙上的黑白照片沉默着。他们经过三号柜的时候,王乐停下来,把耳朵贴在柜门上。心跳声很稳,一下一下的,像钟摆。
“小念,明天我去捐金条。捐完了就来看你。”
柜子里没有声音,但心跳声快了一拍。
王乐站直身体,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,转身走了。小柒飘在他后面,白裙子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。两个人出了殡仪馆的大门,月亮很亮,照在两个人的身上,一个人有影子,一个人没有。但王乐觉得今天地上那个影子的旁边,好像多了一层淡淡的灰。不是影子,是温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