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以后,王乐带着铁锹和背包去了老宅。林妙妙跟在他后面,举着手机拍摄,嘴里念叨着:“这期视频标题我都想好了——‘帮一位老人完成了遗愿’。播放量肯定爆。”小柒飘在前面带路,白裙子的下摆在晨风里飘。她的透明度比昨天高了一些,张富贵跟在她后面,灰色的身体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。
老宅的院门还是那样,锁链被王乐剪断了,垂在门框上像一条死蛇。他们进了院子,走到第三棵槐树前面。树干上的疤在晨光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,安静地看着他们。王乐放下背包,拿出折叠铲,开始挖。
林妙妙蹲在旁边,举着手机,镜头对准王乐和那棵槐树。她一边拍一边解说,声音不大,像在自言自语:“这是张老先生生前藏金条的地方,他说要捐给需要的人。”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我不是编故事,是真的。”张富贵飘在槐树枝头,低头看着王乐一铲一铲地挖土,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,看不到情绪。
挖到三尺深的时候,铁锹碰到了金属。王乐放下铲子,用手把土拨开,露出了那只红漆铁盒。他把盒子抱出来,放在地上。漆面比上次更斑驳了,有些地方已经脱落,露出底下的黑铁。锁还是那把锈锁,他一锹就撬开了。打开盖子,二十根金条整齐地码在里面,油纸包裹,油纸已经发脆,边角碎裂。王乐拿起一根,拆开油纸,金条在晨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。
林妙妙把镜头推近,拍了个特写。“我不是没见过金条,但第一次见到从土里挖出来的。”她的声音有点抖。
王乐把二十根金条全部取出来,用布包好,放进背包。背包立刻沉了下去,他背起来,站起来,看着槐树枝头的张富贵。“张老先生,我替您捐了。捐给慈善机构,资助贫困学生。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张富贵从树枝上飘下来,落到王乐面前,灰色的眼睛看着他。“告诉他们,这钱是干净的。是我一辈子的积蓄,不是那个逆子的脏钱。”王乐点了点头。他背起背包,走出院子。林妙妙跟在后面,手机还在录。小柒飘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张富贵,张富贵还站在槐树下,灰色的身体在晨光里慢慢变得清晰了一些。
慈善机构的办公室在一栋旧写字楼里,不大,但干净。负责人姓陈,五十多岁,戴眼镜,头发花白,笑起来很和善。王乐把金条放在桌上,陈主任看着那二十根金条,摘了眼镜擦了又戴上,声音有些涩:“您确定要全部捐赠?这价值……”王乐把张富贵的故事简单讲了一遍——老人一辈子积蓄,被儿子害死,魂魄被封印,金条藏在地下,唯一的愿望是捐给孩子们读书。他没有提阴间,没有提魂魄,只说“老人临终前委托我帮他完成遗愿”。
“拍照吧。发账号上。”
一个小时以内,播放量破了十万。评论区炸了——“真的假的?二十根金条?”“我认识这个账号,上次程序员那个故事也是他们发的,应该是真的。”“张富贵是谁?网上查不到。”“不管真的假的,捐了就是好事。”有人质疑是摆拍,说金条是道具。林妙妙把那面锦旗挂在了值班室的墙上,谁来了都能看到。
张有财的电话是在视频发布后两个小时打来的。
王乐正在值班室里吃盒饭,红烧肉盖浇饭,肉不多,油不少。手机响了,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张有财。他放下筷子,接起来。
“你敢!”张有财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平稳的、伪善的客气,而是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愤怒,像火山喷发前岩浆在地下翻滚的声音,“那是我的钱!我家的钱!你有什么资格捐?”
王乐把手机换到左手,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。“是你父亲的。他捐的,你没资格管。”
“我没资格?我是他儿子!他的钱就是我的钱!你把金条捐了,我问你,你赔得起吗?”
“你父亲说了,这钱是干净的。他不让你碰。”王乐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。
电话挂了。
王乐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屏幕。通话结束,通话时长两分十八秒。他端起搪瓷缸,把剩下的茶喝完——凉的,苦的。林妙妙从门口探进头来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是账号后台的评论区和疯涨的数据。“张有财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不会放过我们。”王乐站起来,把盒饭的塑料盒扔进垃圾桶,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槐树。叶子掉光了,枝干光秃秃的,在阳光下像一幅素描。小柒飘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棵树。
“他疯了。”王乐说。
小柒看着他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“早就疯了。从他妈死的那天就疯了。亲手害死自己亲妈的人,不是疯子是什么?”林妙妙走进来,把手机放在桌上,拉过椅子坐下,双手交握,指关节发白。“他要是攻击我们的账号怎么办?雇水军刷差评,举报我们的视频,甚至找人黑我们的账号。”
王乐转过身,靠在窗台上,搪瓷缸捧在手心里,已经没有水了,但他还捧着。“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。他越疯狂,越说明他怕了。他怕的不只是金条没了,是他爸的魂魄被他关了一年后被人放出来了,阴间立案了,他的阳寿要开始扣了。他怕的是他快要失去一切了。”
三个人——两个人一个鬼——都笑了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值班室的水泥地上,像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布。林妙妙趴在桌上,下巴搁在手臂上,看着挂在墙上的那面锦旗。“王乐,你说张富贵现在在哪儿?”
王乐掏出手机,打开冥界钉钉,翻到张富贵的档案页。状态从“待解救”变成了“执念消散中”。他在下面留了一条备注:“金条已捐,20根,全额用于贫困学生资助。委托人已在阴间立案。”他收起手机,看着窗外。“应该快到阴间了。他要去告状。”
小柒飘到窗台上坐着,白裙子的下摆垂在外面,阳光穿过她的身体,在窗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。“他告完了,就能投胎了。下辈子不当人爹了。”她把张富贵的话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没有调侃,是一种很认真的感慨。
王乐看着她,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,白得透明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没说出口。他转过身,走到桌边拿起手机,打开冥界钉钉,翻到崔判官的对话框。他打了一行字:“张有财案进展如何?”崔判官过了几分钟才回:“已立案。阴间执法队正在调查,预计七到十五个工作日。你功德值还剩250,试用期还剩三周。别光顾着查案,接点任务赚功德值。不然转不了正,你死了还得继续干,没退休金。”王乐看着这行字,忍不住笑了,没回,把手机揣进兜里。
林妙妙从桌上抬起头,看着王乐。“接下来做什么?”
王乐走到值班室中央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“接任务。赚功德值。顺便等张有财的阳寿被扣。他欠的债,阴间会让他还。我们活着的人,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。”
他掏出手机,打开冥界钉钉的订单列表。订单很多——找假牙的、送遗书的、帮小孩找玩具熊的,还有几个难度更高的。他翻了翻,接了一个C级的,功德值五十点,帮一个老奶奶鬼魂找到她生前藏在衣柜顶上的存折。老奶奶说存折里的钱是给孙子上大学的,不能丢。地址在城南,骑单车四十分钟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接个任务。”王乐背上背包,走到门口。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,跟在他后面。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林妙妙举起手机。“我也去,拍素材。”王乐看了看她们两个,叹了口气。“行吧。但别添乱。老奶奶怕吵,你手机调静音。”三个人出了殡仪馆的大门。阳光很好,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。王乐骑上共享单车,小柒飘在他右边,林妙妙骑着一辆共享单车跟在后面。风吹起小柒的白裙子,也吹起林妙妙的马尾。
王乐的口袋里,那根断了的耳机线轻轻晃动着。阳光照在三个人的身上,投下三个影子——一个人的,一个人的,还有一个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轮廓,像一朵快要散开的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