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七天，林妙妙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，每天发布一条视频，内容从小柒提供的“鬼魂采访”中取材。她给每个鬼魂做了匿名处理，讲他们的故事，他们的执念，他们死后才想明白的事。第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老爷爷死前没来得及跟老伴说“对不起”，在殡仪馆飘了三年，直到王乐帮他带了一句话。老奶奶听完哭了三天，但哭完之后把老爷爷的遗照从柜子里拿出来挂在了墙上。视频播放量十二万，评论区有人说“我也欠一句对不起”。
第五条视频的标题叫“我在殡仪馆工作的真实经历”，王乐出镜，讲了阿强的故事、小美的故事、李阿姨的故事，三个故事揉在一起讲，最后说了一句：“死亡不是终点，遗忘才是。”这句话被评论区反复引用。视频发布后两个小时播放量突破五十万，四个小时突破一百万，一夜之间冲到两百万。账号粉丝数从发布前的三十万暴涨到一百万。
林妙妙凌晨打电话给王乐，声音在发抖，不是怕，是兴奋。“我们火了！一百万粉丝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王乐靠在值班室的椅子上，搪瓷缸里的茶水已经凉了，他端起来喝了一口，苦的。“意味着更多人能看到那些故事了。”林妙妙愣了一下。“你就这个反应？”王乐想了想。“还有，意味着张有财更不敢动我们了。这么多双眼睛盯着，他不敢乱来。”
小柒飘在他旁边，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一百万的数据，嘴角翘着。“我说过，火了也好。这么多人看着，他动我们就是找死。”林妙妙在电话那头听到了小柒的声音，喊了一句：“小柒你也是百万粉丝账号的吉祥物了！以后别卡在墙里了，丢人！”小柒的脸白了一下，瞪了一眼手机屏幕，虽然林妙妙看不到。
阴间的消息是在第二天传来的。
老周端着搪瓷缸走进值班室，把搪瓷缸放在桌上，没有马上坐下，靠在桌边看着王乐，停顿了一下，像是在斟酌用词。“张有财案判了。阴间审判司昨天出的结果。”
王乐放下手机。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，飘到老周面前。
“证据确凿。张富贵亲口作证，张有财在他妻子的药里下毒。赵桂兰的魂魄也在阴间，她等了三年，终于等到这一天了。”老周顿了顿，“阴间判决:扣除张有财二十年阳寿。待阳间刑满后再执行。他现在还有十年可活，但这十年里他不能再作恶，否则追加扣减。”
王乐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很亮，照得他眼睛发酸，他没有闭眼。小柒飘在半空中，白裙子的下摆轻轻摆动，没有说话。但王乐从鬼眼共享里感觉到了她的情绪——不是高兴，不是释然，是一种很安静的、像什么东西终于落地的感觉。
“他服气吗？”王乐问。
老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慢慢咽下去，像是在回味那口茶的滋味。“不服。他扬言要找黑客攻击你的账号，还要请更厉害的道士对付小柒。他的律师已经开始行动了。”
值班室的门被敲响了。王乐站起来去开门，门口站着一个人——灰色便装，银发整齐地梳在脑后，手里拎着一个布包，表情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种“我已经决定了”的笃定。李道长。
“我决定留在城北。”马明远站在门口，声音不大，“张有财不会善罢甘休。你需要一个懂道术的顾问。我虽然修行不精，但替你挡一挡还是能做的。”
王乐看着他。马明远消瘦了很多，颧骨高高凸起，眼窝深陷，但眼神比上次见面时清澈了，浑浊的东西沉淀下去了。他侧身让开门口。“欢迎。但没有工资。包食宿，殡仪馆管饭，老周做什么吃什么。”
马明远走进值班室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他把布包放在桌上，里面有罗盘、符纸、桃木剑，还有一些王乐不认识的东西。“习惯了。修行三十年，也没赚过什么钱。”
老周端着搪瓷缸看着他，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说什么。他把搪瓷缸推过去，示意马明远喝。马明远摇了摇头。
小柒飘到马明远面前，抱着胳膊，歪着头打量他。“你不怕张有财了？”马明远看着小柒，眼神里有愧疚。“怕。但有些事比怕更重要。”小柒盯着他看了几秒，放下胳膊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飘回了窗台上。
王乐站在值班室中央，看着小柒、林妙妙——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，靠在门框上——老周、马明远，还有墙上那面锦旗和金灿灿的“功德无量”四个大字。手机震了，他拿起来看，是一条短信，陌生号码，没有归属地。
“王先生，我是张有财的律师。我的当事人愿意和解，条件是:金条归他，他撤诉。否则，法庭见。”
王乐没有犹豫，打了四个字回复:“法庭见。”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，抬起头。小柒看着他，林妙妙看着他，马明远和老周也看着他。他笑了一下，说:“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。你们怕不怕？”
小柒抱着胳膊，哼了一声。“我是鬼，我怕谁？”林妙妙从门框上直起身，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，屏幕上是账号后台的数据，粉丝数还在涨。“我怕没流量。有流量，什么都不怕。”
王乐看着她们，忍不住笑了。他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那棵槐树。叶子掉光了，枝干光秃秃的，在月光下像一幅素描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。
“试用期还剩三周，功德值只有250。我们得接大单了。”他转过身，看着小柒。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，飘到他面前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月光。“我陪你。”
老周端着搪瓷缸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没回头。“我去泡茶。今晚可能要通宵。”马明远从桌上拿起罗盘，推开玻璃门走到院子里，仰头看着月亮，不知道在看什么，也许在看云，也许在看风。林妙妙蹲在走廊里，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，她在剪辑明天的视频，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。
王乐站在值班室窗口，小柒飘在他旁边。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，一个人有影子，一个人没有。但王乐觉得今天地上那个影子的旁边，好像多了一层淡淡的灰白色，像一朵快要散开的云。
“王乐，你说张有财接下来会怎么做？”小柒的声音轻轻柔柔的。
王乐想了想。“他会先告我们。告不赢，就找黑客。黑客搞不定，就请道士。道士被马道长挡回去了，他就亲自来。他已经被逼到墙角了，兔子急了还咬人，何况他是一只老虎。”
“你怕老虎？”
“今天就能见到。”
月光下，两个人对视着。王乐从窗台上坐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走进值班室。小柒飘在他后面，白裙子的下摆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。
林妙妙从走廊里探出头来。“明天发什么？我给账号想了个新系列——‘阴间办事处’，在线解答网友对死亡的好奇。”
“行。你写脚本。”王乐说。
“小柒也要出镜。”林妙妙指着小柒。
小柒翻了个白眼。“不上镜。”
“你已经上过镜了。百万粉丝都看过你卡在墙里。”
小柒的脸白了一下——虽然本来就很白。王乐忍着笑，端起搪瓷缸走到窗边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张有财的威胁还在，律师的短信还在，试用期的倒计时还在，功德值的缺口也在。但这一刻，月光很好，风很轻，搪瓷缸里的茶水烫得刚刚好。他喝了一口，从喉咙暖到胃里。
身后，小柒和林妙妙在争论明天视频的标题。老周在走廊里烧水，马明远在院子里看星星。王乐转过头看着他们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就快了。
（第四卷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