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有财的律师是在下午来的。黑色奥迪停在殡仪馆门口，车门开了，下来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，五十出头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。他没有带助理，一个人走进来。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，声音很重，每一步都像在量尺寸。
王乐站在值班室门口，手里端着搪瓷缸。他今天没有出外勤，在整理订单列表。小柒飘在窗台上，白裙子的下摆垂在外面，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透明。林妙妙蹲在墙角，手机架在窗台上，镜头对着门口的方向——她最近养成了随时录像的习惯，说是“素材不能断”。
律师走到王乐面前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递过来。王乐没有接，只是看着那个信封。律师的手悬在半空中，停了几秒，自己收了回去。他把信封放在桌上，推过来。
“张总让我转告您，金条是他父亲的遗产，您无权处置。他已向法院起诉您侵占遗产。”律师的声音不高不低，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稿子。他打开信封，抽出里面的文件，是一份起诉状副本，盖着法院的红色印章。
王乐放下搪瓷缸，拿起起诉状看了几秒。起诉状的措辞很正式，“非法侵占他人财产”“拒不归还”之类的法律术语一行一行地排下来，最后写着要求赔偿金条同等价值的金额，以及“追究侵占者法律责任”。他把起诉状放回桌上，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金条是以张富贵先生的名义捐赠的。有阴间遗嘱为证。”
律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“阴间遗嘱？阳间法庭不认这个。”
王乐看着他，日光灯照在两个人的脸上，把表情照得清清楚楚。律师的脸上有一种职业性的从容，但他握公文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“阳间法庭不认阴间遗嘱，但阴间法庭会先判张有财。他的阳寿已经被扣了二十年，你知道吗？”律师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他的眼睛眨了一下，比正常频率快了一些。“你回去告诉他，阴间传票快到了。到时候他‘被死亡’三小时，阳间官司自然撤诉。”
律师的手指从公文包上滑了下来。他看着王乐，嘴唇动了几下，想说什么，但没有说出口。他把起诉状收起来，塞回信封，装进公文包。动作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，拉链拉了两下才拉上。
“王先生，我会转告。”律师转身走了。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，脚步声比来的时候更重、更快。走廊里的绿光照着他的背影，深灰色的西装在绿光里变成了黑色。殡仪馆的大门关上了，阳光从玻璃门透进来，把门口那一块地面照得发白。
林妙妙从墙角站起来，关掉手机录像。她走到王乐旁边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“他这就走了？连句狠话都没放？”
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，落到王乐身边，抱着胳膊。“他不敢来，派个律师来试探。律师被他当枪使，自己都不知道。”林妙妙想了想，问王乐：“你说的阴间传票是真的？”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摇头。“没有传票。阴间不给人发传票。但张有财不知道。”林妙妙愣了一下。“你骗他的？”王乐放下搪瓷缸。“吓他的。他做贼心虚，听到‘阴间’两个字就怕了。”
小柒哼了一声。“你还挺会吓人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你上次附身相机，把人吓得把相机都扔了。”
小柒瞪了他一眼，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林妙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打开一个页面，划了几下，屏幕上是几个道观的信息和联系电话。“我在网上查到，张有财最近联系了好几个术士。南城的、省城的、甚至还有一个从江西龙虎山请的。他大概是想从道术方面对付你。”
王乐接过手机，翻了几页。那些道观的名字他不熟悉，但联系人的方式都在。他想了想，把手机还给林妙妙。小柒飘到他面前。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王乐靠在窗台上，搪瓷缸捧在手心里，茶水已经凉了，他没有喝。“让他来。正好一次解决。”
林妙妙收起手机，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几行字，字迹潦草得只有她自己能看懂。“我先把今天的素材剪出来。律师来殡仪馆的画面，配上阴森音乐，标题叫‘富二代他爸的律师来了’。评论区肯定炸。”王乐看着她，想说“别乱剪”，但看到她亮晶晶的眼睛，把话咽回去了。“别把他名字露出来。只说‘某企业家’。”
“知道。我们不做违法的事，我们只讲故事。”林妙妙抱着笔记本跑出了值班室。
值班室里安静了。王乐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那棵槐树。阳光从树枝间透过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。小柒飘到他旁边，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小柒开口了。“你真不怕？他请了那么多人，万一有真本事的呢？”
王乐转过头看着她。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，白得透明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槐树枝的影子。“有真本事的人，不会帮他。上次那个道士，不就是被张有财骗了吗？真正有修为的人，看的是善恶，不是钱。”小柒沉默了几秒。“万一呢？”王乐想了想，说：“那我们就跑。打不过就跑，不丢人。”小柒看着他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“你跑得掉。我跑得掉吗？我是鬼，又跑不快。”王乐忍不住笑了。“你能穿墙，比跑快多了。”
小柒伸出手，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——手穿过去了，什么也没碰到。她看着自己那只穿过了他肩膀的手，愣了一瞬，收回来。“下次我穿墙把你带进去。让你也卡在墙里。”王乐看着她认真说这话的样子，笑出了声。
手机震了。王乐拿起来看，是崔判官的私信。“张有财案判决已生效。阳寿扣除二十年。现在他还有十年可活，但这十年里他每作一次恶，就再扣一年。你刚才吓律师的事，做得不错。但别太过，阴间不发传票，你乱说会被投诉。”
王乐回复：“知道了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？下次再说‘阴间传票’，我让阎王爷真给你发一张。”
王乐笑了一下，把手机揣回兜里。小柒飘到他身边，低头看着他。“崔判官说什么？”王乐说：“他说张有财的阳寿已经扣了。再作恶，就再扣。”
小柒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太阳已经偏西了，云被染成橘红色，一片一片的，像烧着的棉絮。“他肯定会再作恶。他不甘心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，从窗台上站起来，走到桌边拿起搪瓷缸，把凉茶倒掉，重新续上热水。茶叶在开水里翻滚，像头发丝。他端着搪瓷缸站在值班室中央，看着墙上那面“功德无量”的锦旗。
“他再来，我们接着。来一次，扣一年阳寿。他还能活几年？十年扣完就死了。”
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，落到他身边，跟他一起看着那面锦旗。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一个人的，一个没有。
“王乐。”
“试用期还剩三周，功德值才250。你不急？”
王乐想了想，摇了摇头。“急。但急也没用。先把眼前的案子处理好，功德值慢慢赚。实在转不了正，死了继续干。反正没退休金，干到魂飞魄散为止。”
小柒看着他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“你这个人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你傻。”
王乐笑了，没有反驳。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烫的，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。窗外的风从槐树枝间穿过，发出呜呜的声音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。
走廊里传来林妙妙的脚步声，哒哒哒的，还有她的声音：“剪好了！你们要不要来看一下？”王乐看了一眼小柒，小柒耸了耸肩。两个人走出值班室，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，墙上的黑白照片沉默着。他们经过三号柜的时候，王乐停下来，把耳朵贴在柜门上。心跳声很稳，一下一下的。
“小念，张有财的律师来过了。被我吓跑了。”柜子里没有回应，但心跳声快了两拍。
王乐站直身体，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，跟着小柒走进了林妙妙的宿舍。电脑屏幕上，视频正在导出。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跳，百分之三十、百分之四十、百分之五十。
林妙妙蹲在椅子上，抱着膝盖，眼睛盯着屏幕。“这条发出去，粉丝肯定能到一百二十万。”王乐看着她。“你从哪来的自信？”林妙妙指了指自己的脑袋。“六年运营经验，不是白干的。”
小柒飘到电脑旁边，低头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——律师的背影，走廊里的绿光，远处模糊的“安全出口”指示灯。画面构图很好，绿和黑的对比，像一幅油画。“这条能火。”小柒说。
林妙妙转过头看着她。“你一个鬼，懂什么传播？”小柒抱起胳膊。“我死了五年，刷了五年手机。比你懂。”
王乐看着她们两个斗嘴，忍不住笑了。他端着搪瓷缸靠在门框上，看着窗外的月色，听着林妙妙和小柒的声音混在一起，像一首不成调的歌。张有财的律师被吓回去了，但真正的风暴还没来。他等着。他们都在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