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富贵的魂魄比上次见面时淡了很多。王乐在地下室里设好招魂阵，马明远帮着他点香、铺黄纸、摆油灯。阵法刚成，一阵阴风从五芒星中央涌出来，张富贵的身体在风中慢慢凝聚，但这一次，他的轮廓模糊得几乎看不清，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宣纸，墨迹洇开，轮廓散了。
王乐蹲在阵法边缘，看着那个快要消散的老人，心里一沉。“张老先生，你的魂魄怎么越来越淡了？”
张富贵沉默了。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，又稳住了。他的身体在明灭不定的光线里忽隐忽现，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过了几秒，他开口了，声音比刚才更低，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“老太太有高血压，每天都要吃药。那天我出门买菜，回来的时候看到那个逆子在她的药瓶旁边站着，手里拿着一个胶囊。他用小拇指把胶囊里的药粉换成了别的。我当时不知道是什么，后来查了，是一种能快速升高血压的药。”
王乐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记。“您亲眼看到的？确定是他？”
“亲眼。我站在卧室门口，他从老太太的床头柜上拿起药瓶，倒出一粒胶囊，用指甲把胶囊壳掰开，倒掉里面的药粉，从另一个小瓶子里倒了一些白色的粉末进去，再把胶囊壳合上，放回药瓶。动作很快，像是练过的。他以为没人看到，但我看到了。”张富贵的声音开始发抖，不是怕，是恨，“老太太吃完那粒药，不到半个小时就说头疼。送到医院，脑溢血，再也没醒过来。”
王乐抬起头看着张富贵。老人的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眼泪，只有一种干涸的、烧尽了的悲伤。“您报警了吗？”
“报了。警察来了，问我有证据吗。我说我亲眼看到的。警察说亲属的证词不能作为唯一证据，需要物证。那个逆子已经把药瓶换掉了，原来的药瓶不见了，新药瓶里的药全是正常的。老太太的血检报告显示她体内有大量升压药物成分，但来源查不到。案子拖了几个月，最后定为‘意外’。”
王乐把笔放下，攥紧了拳头。指甲掐进掌心里，有点疼，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那个逆子威胁我。他说如果我再说这件事，就把我也‘处理’掉。我不怕死，但老太太的遗嘱还没改。她原本想把大部分财产捐给慈善机构，那个逆子逼她在临终前改了遗嘱。老太太昏迷之前，已经在修改后的遗嘱上按了手印。”张富贵的声音越来越低，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我拦不住。我什么都拦不住。”
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。小柒飘在阵法旁边，白裙子的下摆无风自动。她的表情很冷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，是一种感同身受的寒意。
“张老先生，您还有其他证据吗？”小柒的声音很轻。
王乐猛地站起来，膝盖撞在石桌上，桌上的油灯晃了一下差点倒了。马明远伸手扶住灯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佛龛在老宅的哪个位置？”
“堂屋正中间，供着观音像。佛龛后面有一个暗格，红布包就在里面。”
王乐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图，标注了位置，把纸折好塞进口袋。他蹲下来，看着张富贵，老人的身体几乎透明了，透过他能看到对面的墙壁。
“张老先生，这段视频如果找到了，阴间的判罚会更重。您再撑几天，开庭之后您就能去投胎了。”
张富贵灰色的眼睛看着他，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，像冰层下面涌出的泉水。“年轻人，我信你。你一定要让那个逆子付出代价。不是为了我，是为了老太太。她一辈子心善，不该死得这么不明不白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。
阴风收了，张富贵的魂魄像烟雾一样散开，从脚开始，慢慢模糊，变淡，最后消失在五芒星中央。油灯的火苗恢复了正常，马明远把灯吹灭，收起了符纸和红线。他看着王乐：“视频如果找到了，你打算怎么用？”王乐把口袋里的纸掏出来又看了一眼，折好放回去。“先交给阴间。阳间过了追溯期，阴间没有。这段视频足够让判官加重处罚。”
马明远点了点头，把罗盘和桃木剑装进布包里。他走到地下室门口，停下来，没回头。“你这个人，为了别人的事，把自己搭进去了。值得吗？”
王乐站在阵法中央，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被粉笔擦模糊了的五芒星。“值不值得不是现在说了算的。”
他上了楼梯。小柒飘在他后面，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。他们经过三号柜的时候，王乐停了一下，把耳朵贴在柜门上——心跳声很稳，一下一下的，像钟摆。他站直身体，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，推开值班室的门。林妙妙正在桌上吃泡面，老坛酸菜味的，酸味在房间里弥漫。
“林妙妙，你去老宅一趟。堂屋正中间的佛龛后面，有红布包，里面是张有财母亲生前录的视频。把它找出来。”
林妙妙放下泡面，擦了擦嘴。“现在去？天都黑了。”小柒从墙壁里飘出来。“我陪你去。”林妙妙看了她一眼，摇了摇头。“不用了，你一个鬼，跟我去老宅我怕。我自己去就行。”小柒抱着胳膊。“你确定？老宅那边可能有张有财的人盯着。”林妙妙想了想，咬了咬牙。“那你跟着，但别突然从墙里钻出来。我会被吓死。”小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我尽量。”
林妙妙穿上外套，背上包，拿着手机和手电筒出了门。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王乐坐在值班室里，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，茶水已经凉了，他没有续热水。马明远推门进来，把布包放在桌上，坐下来。
“你那个搭档，女鬼，她怨气散得差不多了。”王乐说：“我知道。”马明远看着他。“她随时可以投胎。”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凉的。“她不想走。”马明远沉默了几秒。“是因为你？”王乐摇了摇头。“不是因为我。是因为她的事还没完。张有财的案子，她要看到结果。”
马明远看着他，没有再问。
两个小时以后，林妙妙打来电话，声音在发抖，但不是怕。“找到了！红布包，里面有U盘，还有一张纸条，写着‘如果我有意外，请交给警察’。”王乐攥紧了手机。“U盘里的内容看了吗？”林妙妙说：“还没。我回去看。你们等着。”
林妙妙把U盘插进电脑，打开文件夹。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，时长不到两分钟。她点开，画面亮了。一个老太太坐在沙发上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很深，但眼睛很亮。她对着镜头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:“我是赵桂兰。如果我死了，不是意外。我的儿子张有财，他在我的药里下了毒。我亲眼看到他换了我的药。我活不了多久了，但我不能让这件事被掩埋。这段视频，是我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。”
视频结束了。值班室里安静了很久。日光灯嗡嗡响，像蜜蜂在玻璃瓶里撞。
王乐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，没有说话。小柒飘在电脑旁边，低头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——老太太的眼睛，亮得像两颗星星。马明远闭上眼睛，手里的罗盘指针慢慢停了。
林妙妙趴在桌上，肩膀在抖，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。
手机震了。王乐拿起来看，是崔判官的私信:“视频已收到。阴间审判司将作为补充证据。张有财的阳寿再扣五年。你功德值还剩250，试用期还剩三周。别光顾着查案。”王乐回复:“知道了。”他放下手机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。
老周从外面走进来，端着搪瓷缸，看到桌上的电脑屏幕，看到所有人沉默的表情，没有说话。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，拉过椅子坐下。王乐转过身，看着他。“视频找到了。赵桂兰亲口说的。”
老周端起来搪瓷缸喝了一口。“接下来呢？”
王乐看着窗外的月亮。“等。阴间开庭，张有财再扣阳寿。他还能活几年？五年？十年？扣完了他就死了。”他转过身，目光落在墙角那一缕淡淡的白色人影上。
小柒从角落飘出来，白裙子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。
“我陪你等。”她说。
王乐看着她，点了点头。
值班室里的灯还亮着。老周在泡茶，马明远在看罗盘，林妙妙在剪辑视频。王乐站在窗边看着月亮，小柒飘在他旁边。月光很亮，照在两个人的身上，一个人的影子，一个没有影子，但王乐觉得今天地上那个影子的旁边，好像多了一层淡淡的灰白色。
“王乐。”
“等张有财的阳寿扣完了，他会死吗？”
“会。死了以后到阴间，还有审判等着他。”
“那时候我还在？”
王乐转过头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的脸上，白得透明。“你想在就在。不想在就去投胎。”
小柒看着他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月亮的倒影。“那我再等等。”她说完，把头转回去，看着窗外。
窗外是槐树，叶子掉光了，枝干在月光下像一幅素描。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，像地上的银河。风从槐树枝间穿过，发出呜呜的声音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