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有财是被冻醒的。
他低下头,床头柜上多了一张卡片。黑色的,比普通的名片大一倍,边角烫金,上面写着四个字:“阴间传票。”字体是古体的,像刻上去的。
他的手指开始发抖。卡片从他的指间滑落,掉在地毯上,没有声音。他坐在床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后背的睡衣湿透了,贴在皮肤上,冰凉。他伸手去拿手机,手指还在抖,解锁解了三次才解开。他拨了秘书的号码,响了很久才接。
“张总?”秘书的声音带着困意。
秘书沉默了两秒。“张总,现在凌晨三点——”
“我说现在!听不懂吗?”张有财的声音突然拔高了,在空荡荡的卧室里回荡。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扔在床上,低头看着地毯上那张黑色卡片。卡片在黑暗中微微发光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第二天上午,张有财的别墅里来了三个人。
第一个是道士,五十多岁,穿灰色道袍,头发在脑后扎成髻,面容清瘦,眼神很亮。龙虎山来的,据说是正一派的正规传人,姓郑,人称郑道长。他走进客厅的时候手里没有拿罗盘,拎着一个布包,布包上绣着一个八卦图。
第二个是香港来的风水师,四十出头,西装革履,戴金丝眼镜,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。姓梁,名片上印着一串头衔——国际风水协会理事、某某大学客座教授。他说话带着明显的粤语口音,普通话不太标准,但语调很有信心。
张有财坐在客厅的主位上,面前的茶几上摆着那张黑色卡片。他没有收起来,就让它那么放着。三个术士都看到了那张卡片,反应各不相同。
郑道长看了一眼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梁风水师凑近看了一眼,推了推眼镜,退后一步。“阴间传票?张总,您这……”通灵女王直接伸手去摸,手指刚碰到卡片就缩了回来,脸色变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了笑容:“哎呀,这能量好强啊。”
张有财看着他们三个,把黑色卡片收起来,放进胸口的口袋里。“七天后阴间开庭。我要你们在这七天之内解决那个殡仪馆的小子。他叫王乐,是阴间代理人。还有一个女鬼,是他的搭档。你们谁有办法?”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梁风水师先开口,说了一些“风水布局”“气场对冲”之类的词,大意是可以在殡仪馆周围布一个阵,阻断阴气进出。张有财听了一半就皱了眉头,这些听起来像是不太靠谱的东西。他转过头看着郑道长。
郑道长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罗盘,放在茶几上。罗盘的指针转了几圈,慢慢停下来,指向张有财胸口的那个口袋——传票的方向。他看着指针,过了几秒才开口:“对方有阴间背景,不好对付。”
张有财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郑道长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“五百万。够不够?”
郑道长没有回答,手指在罗盘上轻轻敲了一下,指针晃了一下,又恢复了原样。
“一千万。”张有财的声音不大,但很确定。
郑道长的手指停住了。他把罗盘收起来,装回布包里,站起来,跟张有财平视。“我可以试试。但不敢保证一定能赢。阴间的力量不是人能对抗的,我只能尽量挡住他的代理人。”张有财点了点头,伸出手。郑道长看了一眼那只手,没有握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,没回头:“定金五百万,今天到账。到了我开工。”
张有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他转过身看着剩下的两个人。梁风水师推了推眼镜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平面图,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的“七星镇魂阵”,说可以在殡仪馆周围布下阵法,让里面的鬼魂出不来。通灵女王则说她可以用“灵魂出窍”的方式去阴间打探消息,提前知道审判的内容。
张有财听完,点了点头,对秘书说:“给他们定金。每人一百万。事成之后付尾款。”
秘书在笔记本上记下数字,合上本子出去了。梁风水师和通灵女王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通灵女王笑得最开心,她的水晶手串在灯光下闪着光,看起来很美,但张有财不知道她上一次“灵魂出窍”是在直播间里对着镜头闭了五分钟的眼睛。
张有财独自坐在客厅里,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那张黑色卡片。卡片不冷了,温的,像被人握了很久。他翻过来看着背面的那行字——“缺席视为认罪”。他把卡片捏在手里,指甲掐进卡片的边缘,卡片没有变形,坚硬的,像铁。
他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电话接通了,对面是律师的声音。“张总。”
“阴间开庭的事,你知道怎么办吗?”律师沉默了一下。“阴间的事,阳间的法律管不到。但您必须去,否则直接判输。”张有财攥紧了拳头。“那要是开庭之前,原告无法出庭呢?”律师又沉默了一下。“如果您能让王乐在开庭前无法行动,理论上他可以申请延期。但延期不会太久,最多七天。”
“够了。”张有财挂了电话,靠在沙发上。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很亮,照得整个客厅像白昼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是那张黑色卡片的字——“七日后,子时。”
他睁开眼睛,拿出手机,翻到一个很久没打过的号码。犹豫了一下,拨了出去。响了很久,对方接了,声音苍老:“谁?”
“我是张有财。我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你的事我听说了。阴间传票,你自己惹的祸,自己扛。”
“我出一千万。”
“够了。”张有财挂了电话,把手机扔在沙发上。水晶灯很亮,照着他的脸,他的表情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冷静。他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的人。他要让王乐知道,跟他斗,是什么下场。
郑道长在城郊找了一间废弃的厂房,开始布置法坛。梁风水师在殡仪馆周围转了一圈,用罗盘测量方位,在四个角各埋了一块刻着符文的石头。通灵女王在酒店房间里直播,对着镜头说“最近有个大案子要处理,可能会停播几天”,评论区刷了一排“女王加油”。
张有财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张南城市地图,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——殡仪馆、废弃小区、青竹观、老宅。每一个圈都是王乐去过的地方。他用红笔在殡仪馆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,笔尖用力太大,纸被戳破了。
七天。他还有七天。
窗外的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照在花园里的喷泉上,水花在灯光下像碎金子。张有财站在窗前,看着那个喷泉,想起了什么——老太太生前最喜欢在喷泉旁边坐着晒太阳。她把这里叫“小花园”。她不知道这个喷泉的水是循环利用的,里面还有消毒剂。如果她知道,也许就不会每天坐在那里了。但她不知道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七天。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