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王乐推开殡仪馆大门的时候，就感觉不对。
不是那种心里发毛的不对，是实实在在的、眼睛能看到的不对。花坛里的土被人翻过了，新土盖在旧土上面，颜色不一样。他蹲下来拨开表层的土，下面埋着三枚铜钱，用红绳串成三角形，铜钱上的锈迹被磨掉了，露出黄铜的本色，在晨光里反着光。他站起来，走到墙角，墙根处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纸，被风吹得翘起一角。符纸上画着朱砂符文，他不认识，但看着就不舒服。
小柒从他身后飘出来，往前飘了几步，突然停了下来。她伸出手碰了一下面前的空气，像是碰到了一堵透明的墙。“出不去。”她又碰了一下，还是被弹回来。
王乐走到她旁边，伸手摸了摸她面前的那片空气——他的手指穿过去了，什么都没有。小柒看着他，他看着她。“你能穿过东西，凭什么穿不过空气？”
李道长——马明远从值班室里走出来，手里端着搪瓷缸。他蹲下来看了看花坛里的铜钱，又走到墙角看了看那张符纸，把搪瓷缸放在地上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罗盘，指针在飞快地转，不像是在找方向，像是在挣扎。
“困灵阵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确定，“限制鬼魂行动的阵法。阵内灵体出不去，阵外灵体进不来。阵眼是布阵者的随身物品，埋在阵法的中心位置。”
王乐看着罗盘上疯狂转动的指针。“阵眼在哪儿？”
“需要找。布阵者的随身物品上有他的气息，罗盘能感应到，但范围越大越难定位。需要更近的距离。”
林妙妙从走廊里跑出来，手里举着手机，屏幕上是一个正在拍摄的视频画面。“我拍到了！刚才有个穿唐装的男人在殡仪馆附近转悠，戴着金丝眼镜，手里拎着公文包，鬼鬼祟祟的！”她把手机递过来，画面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马路对面，正对着殡仪馆的方向，手里拿着一个罗盘在比划。他的唐装是深灰色的，绣着暗纹，眼镜片在阳光下反着光。
“是他。”马明远看了一眼，“他就是阵眼持有者。阵眼应该是他随身带的某样东西——可能是他常用的法器，或者他本人的头发、指甲。”
王乐盯着画面里那个人的脸。“他叫什么？”
“梁风水师，香港来的。”马明远收起罗盘，“他在风水圈有点名气，但不是骗子，确实懂一些术数。困灵阵这种阵法，他能布。”
小柒在殡仪馆门口飘来飘去，试着从不同的方向出去。大门、围墙、窗户，每一个出口都被那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。她试了七八次，每次都被弹回来，最后一次被弹得最远，飘到了院子中央。
“出不去了。”
王乐看着她，她没有生气，声音很平静，但王乐从鬼眼共享里感觉到了她的情绪——不是愤怒，是一种被关在笼子里的烦躁。
“那就让他进来。进来就出不去了。”
马明远蹲在花坛旁边，把三枚铜钱拔了出来。阵法减弱了一些，但小柒试着往大门走，还是被弹回来。“阵眼不止一个，他埋了好几个点。要全部挖出来才能破阵。”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“但这个阵法有个特点——阵眼不是固定一个物品，而是布阵者本人的气息所在的位置。只要他本人进入阵法范围，阵眼自动转移到他身上。抓住他，就能破阵。”
小柒抱着胳膊，看着门外。“他不敢进来。他就在外面转悠，等我们困死在里面。”
王乐掏出手机，翻了翻冥界钉钉的订单列表，又看了几条私信。崔判官的私信还在，最后一条是“别光顾着查案”。他关掉手机，看着小柒。“他不进来，我们出去。不是靠鬼魂出去，是活人出去。”
小柒看着他。“你出去能做什么？你又不懂阵法。”
“我不懂，你懂。你通过鬼眼共享看到外面的情况，指挥我。他布的阵在地上，铜钱、符纸，都是实物。实物就能挖、能撕、能烧。”
小柒看着他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“你这个办法虽然笨但也许有用”的表情。“你一个人？”
“还有林妙妙。”
林妙妙在旁边举着手机，听到自己的名字，点了点头。“我负责录像，顺便当证人。万一打起来，有视频为证。”
王乐从工具房里找了一把铲子，又拿了一把剪刀。他把铲子递给林妙妙，剪刀自己留着。“你用铲子挖铜钱，我用剪刀剪符纸。小柒，你指挥。哪里埋了东西，你告诉我们。”
小柒飘到殡仪馆大门口，看着外面的街道。梁风水师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，正在低头看手机。他的公文包夹在腋下，右手拿着罗盘，左手在手机上划着。
“左边花坛，西南角，埋了一组铜钱。右边围墙，第三个墙墩，贴了符纸。大门正前方的马路牙子底下，压了一块玉牌。”
王乐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梁风水师抬起头，看到王乐，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。他收起手机，把罗盘放进公文包，转身就走。
“梁师傅！”王乐喊了一声。梁风水师没有停，加快了脚步。王乐追了上去，手里的剪刀攥得紧紧的，但追了三步就停下来了。他没想打架。他蹲下来，在马路牙子底下摸到了一块玉牌——青白玉，圆形，中间有孔，上面刻着符文。他把玉牌拔出来，扔在地上，一脚踩了上去。
玉牌碎了。碎片在阳光下闪着光，像碎了的玻璃。
梁风水师的身体顿了一下。他转过头，看到王乐脚下的碎片，脸色变了。不是愤怒，是意外——他没想到王乐能找到阵眼。
“梁师傅，你是修行人，何必帮张有财做事？”王乐把剪刀别在腰后，站在那里，离梁风水师不到十米。
梁风水师推了推眼镜，沉默了几秒。“一千万。他出一千万。你出多少？”王乐摇了摇头。“我出不了钱。但我可以告诉你，张有财的阳寿已经被扣了二十年。再过几天开庭，还得再扣。你跟一个快死的人做生意，不怕亏本？”梁风水师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计算器，按了几下，又放回去。“定金已经收了。退不了。”他转身走了。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，皮鞋踩在人行道上，哒哒哒的。
王乐没有追。他站在马路牙子旁边，看着梁风水师的身影消失在街道转角。阳光很好，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。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玉牌碎片，用鞋尖把它们拢成一堆，踢到了路边。
小柒的声音从鬼眼共享里传来，清冷，带着一丝得意。“他跑了。困灵阵破了？”
王乐回头看了看殡仪馆的方向。小柒从大门里飘了出来，白裙子的下摆在晨风里飘动。她飘到王乐身边，低头看着地上那堆碎玉。“破了。我能出来了。”
王乐把剪刀从腰后抽出来，把铲子还给林妙妙。林妙妙还在录像，镜头对着梁风水师消失的方向。“这条视频发出去，标题就叫‘风水师落荒而逃’。”
“别发。”王乐说，“发了张有财知道我们破了阵，会派更厉害的人来。”
林妙妙想了想，关掉了录像。“那留着当证据。”
三个人——两个人一个鬼——回了殡仪馆。马明远在花坛旁边蹲着，把剩下的铜钱都挖了出来，一共九枚。他把铜钱装进一个布袋里，递给王乐。“留着。以后也许能用。”王乐接过布袋，在手里掂了掂。“这是法器？”马明远摇了摇头。“不是。但上面有那个风水师的气息，以后要找他，可以用这个追踪。”
王乐把布袋揣进兜里，走进值班室，坐下，端起搪瓷缸的时候才发现手还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怕，是因为跑得太快，肾上腺素还没退。他喝了一大口凉茶，茶苦得他皱眉。
小柒飘到他身边，低头看着他。“手抖了。”
“追人追的。”
“你怕他反击？”
“怕。他要是动手，我打不过他。他有法器，我有剪刀。不是一个量级。”
小柒沉默了一秒。“那你为什么还要追出去？”
王乐看着她，搪瓷缸放在桌上。“因为你在里面出不来。”
小柒愣了一下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有说话了。她别过脸去，马尾甩了一下。王乐看不到她的表情，但从鬼眼共享里感觉到了她的情绪——像温水，不烫不凉，刚好能入口。
老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“刚收到的。没寄件人，直接塞在门缝里的。”王乐接过来，撕开封口，里面是一张纸。纸上只有一行字，打印体:“一千万。退出张有财的案子。钱是你的。否则，你身边的人会一个接一个出事。”
王乐把纸递给小柒。小柒看完，脸色没有变化。“他急了。”
王乐把纸折好，放进抽屉里。他端起搪瓷缸又看了一眼门口。林妙妙已经去剪视频了，马明远在院子里练拳，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阳光下像一幅素描。
窗外风很大，吹得槐树枝呜呜响。王乐站在窗边，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。楼群在天边起起伏伏，像一座座墓碑。他攥紧了手里的搪瓷缸，瓷柄温热的，从掌心暖到心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