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风水师没有跑远。王乐回到殡仪馆不到半个小时,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又出现了。梁风水师从车上下来,换了一身衣服,不再是唐装,改穿灰色夹克,但金丝眼镜没换,公文包也没换。他站在殡仪馆大门外面,没有进来,王乐站在门里面,没有出去。两个人隔着一道玻璃门,像两尊对峙的石像。
“小子,你坏了我的阵!”梁风水师的声音从玻璃门外传进来,带着粤语口音,每个字都像在咬牙。
王乐把门推开,走出去,站在台阶上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眯了一下眼睛。“你帮张有财害人,还有理了?”
梁风水师的脸涨红了,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铜铃。铜铃不大,巴掌大小,上面刻满了符文,手柄处缠着红绳。他摇了三下,铃声清脆,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。王乐感觉脑子里嗡了一下,像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下钟,有些头晕,但只是一瞬间。他的胸口突然发热——搪瓷缸不在手里,但那个热度是从身体里面出来的,从心脏的位置向外扩散,像有人在他体内点了一盏灯。头晕消失了,脑子恢复了清明。
梁风水师的铃声没有停,又摇了三下,比刚才更用力。王乐纹丝不动,甚至往前迈了一步。
梁风水师的脸色变了,从涨红变成了发白。他收起铜铃,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面铜镜,镜面磨得很亮,对着王乐的方向照过来。阳光反射在镜面上,刺得王乐睁不开眼。他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,但胸口的那个热度又升高了,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护住了他。铜镜的光芒照在他身上,没有产生任何效果。梁风水师的手开始抖了。
“你不是普通人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涩。
王乐放下了手,看着他,摇了摇头。“我是阴间公务员。你拿着阳间的法器对付阴间的人,你觉得有用吗?”
梁风水师的手僵住了。他把铜镜收起来,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小柒从王乐身后的玻璃门飘了出来——她不能飘出来,困灵阵虽然破了,但她的活动范围还没有完全恢复。她只飘到门口就停住了,白裙子的下摆在阳光下半透明。她没有现身,因为活人看不到她。但她可以通过鬼眼共享把声音送到梁风水师的耳朵里。
“你再不跑,我把你魂勾走。”
声音不大,清冷,像冬天的风。梁风水师的耳朵里响起了这个声音,他猛地转过身,身后空荡荡的,没有人。他又转回来,看着王乐。王乐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谁在说话?”梁风水师的声音在发抖。
王乐没有回答,往前走了两步。“你现在走,我不追究。否则阴间执法队会找你喝茶。他们的茶,不是谁都能喝得起的。”
梁风水师看着王乐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威胁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笃定的东西。他修行这么多年,见过很多对手——比他强的,比他弱的,比他正的,比他邪的。但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。他面前站着的不是普通人,是阴间的公务员。他用阳间的法器对付阴间的公务员,就像拿着木剑去砍坦克。
梁风水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扔在地上。名片在风中翻了几个滚,停在了王乐的脚边。“你的阵仗我接不住。这单生意,我不做了。”他转身走了,公文包夹在腋下,走得很急,皮鞋踩在人行道上哒哒哒的,跟来的时候一样快。但来的时候是气势汹汹,走的时候是落荒而逃。
他没有回头。黑色轿车发动了,引擎声低沉,越来越远。
王乐低头看着地上那张名片。名片上印着“梁志恒·国际风水协会理事”,下面是电话、邮箱、地址。他把名片捡起来,看了看,没有扔,塞进了口袋。小柒从门口飘出来,这次飘得更远了一些,飘到了王乐身边。她低头看着他口袋里的那张名片。
“胆小鬼。”
王乐看着她。“他不是胆小,是聪明。知道打不过就不打,总比硬撑着送死强。”
小柒哼了一声,把头转向一边,马尾甩了一下。“剩下两个,继续。那个道士看起来没那么好对付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,转身走回殡仪馆。林妙妙在走廊里举着手机,从头拍到尾。“这条视频要是发出去,播放量得破五百万。”王乐看了她一眼,想了想。“剪一版存着。”
“不当素材?”
“当证据。万一以后跟张有财打官司,这段视频能证明他雇人行凶。”
林妙妙比了个OK的手势,抱着手机跑回了宿舍。王乐走进值班室,把搪瓷缸端起来,水已经凉了。他喝了一口,苦得皱眉。小柒飘到窗台上坐下,白裙子的下摆垂在外面,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透明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刚才说的‘阴间公务员’,是真的吗?你算公务员?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签了合同,算半个吧。没有编制,没有五险一金,没有退休金。死了还得继续干,比公务员惨多了。”
小柒看着他,嘴角翘了一下。“那你刚才说得那么理直气壮。”
“吓他的。他要是不怕,真跟我动手,我打不过他。我那点功德值,连中级托梦都用不起。他一个法器砸过来,我就得躺。”
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,飘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“你这个人,胆子大,但运气更好。每次都能吓跑对手。”
王乐抬起头看着她,笑了。“不是运气。是你。你要不在他耳边说话,他没那么容易跑。”
小柒愣了一下,别过脸去。“少拍马屁。”她飘回了窗台上,但王乐看到她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。
手机震了。王乐拿起来看,是崔判官的私信。“风水师走了?算他识相。剩下那个道士不好对付,他有真本事。还有那个‘通灵女王’,骗子一个,但粉丝多,她要是煽动舆论,你的账号会受影响。小心。”
王乐回复:“知道。我会盯着。”
“你盯不住。让林妙妙盯着。她是做运营的,懂这些。”
王乐靠在走廊的墙上,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。“她要是说我们坏话,我们能反击吗?”
林妙妙想了想。“能。但不能直接骂。我们有素材——金条捐赠的视频、律师来传话的视频、风水师布阵的视频。随便发一个,舆论就站我们这边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,走回值班室。小柒还在窗台上坐着,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。
“小柒,你觉得那个道士,会用什么手段?”小柒想了想。“他不是风水师那种用阵法的人。他可能有真本事。可能会直接对你的魂魄动手,或者对林妙妙、老周他们动手。张有财说过‘你身边的人会一个接一个出事’。”
王乐沉默了一会儿,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。他把搪瓷缸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窗边跟小柒并排站着。两个人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,枝干在风中微微摇晃。
“要不要让林妙妙和老周暂时离开殡仪馆?”小柒问。
王乐摇了摇头。“没用。张有财知道他们在哪儿。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。不如在这儿,我们有阵法,有马道长,有你。”
小柒看着他。“你把我放在最后。”
“你最重要。”
小柒愣了一下,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。王乐看不到她的表情,但从鬼眼共享里感觉到她的情绪——像温水,不烫不凉,刚好能入口。
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。一个人的影子,一个没有影子,但王乐觉得今天地上那个影子的旁边,好像多了一层淡淡的灰白色,像一朵快要散开的云。
他等的人,还没来。但他知道快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