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灵女王的直播间设在城东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套房里。王乐通过林妙妙查到的地址，打车过来花了二十多分钟。他站在酒店楼下，抬头看着高层亮着灯的窗户，小柒飘在他旁边，也仰着头。
“她在几楼？”小柒问。
“二十二楼，2208。”王乐低头看着手机屏幕，直播间里通灵女王正对着镜头说话，语气神秘，眼神飘忽，身后点着蜡烛，摆着水晶球，“今晚我要做法，让那个破坏张总家宅的人付出代价。大家看好了，这是真正的灵能力量。”
弹幕刷得飞快，在线人数显示十万加。有人刷“女王威武”，有人刷“这是要对付谁”，有人刷“是不是那个殡仪馆的账号”。通灵女王没有直接点名，但暗示得很明显——“有些人打着通灵的旗号招摇撞骗，今天我就让大家看看，什么叫真正的通灵。”
王乐把手机揣进兜里，走进酒店大堂。前台想拦他，他说了句“找2208的客人”，前台看了一眼电脑屏幕，大概是看到了通灵女王登记的名字，没再拦。电梯很安静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，小柒飘在他身边，白裙子的下摆在电梯的灯光下几乎透明。
“能附身到她身上吗？”王乐问。
小柒想了想。“距离太远的话不行。但现在这么近，可以。不过需要一个桥梁——你的通灵眼。你看着她，我就能穿过去。”
“怎么穿？”
“你盯着她看，不要眨眼。我把意念集中在你的视觉通道上，顺着你的目光到她身上。”小柒顿了顿，“但时间不能太长，最多两分钟。她的身体是活的，我在里面待久了会跟她本身的魂魄冲突。”
电梯到了二十二楼。走廊很长，铺着地毯，踩上去没有声音。王乐走到2208门口，门关着，但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声音——通灵女王在说话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有穿透力。
“现在，我要开始做法了。请大家保持安静，不要刷屏。”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——林妙妙提前准备的，她黑进了酒店的预订系统，复制了一张。他把房卡贴在门锁上，红灯变绿，咔哒一声，门开了。
套房的客厅被改造成了一个直播间。三盏补光灯从不同方向打着光，正中央是一张铺着黑布的桌子，桌上摆着水晶球、蜡烛、塔罗牌，还有一个小香炉，里面燃着不知道什么香料。通灵女王坐在桌子后面，穿着白色长裙，头发披散下来，手腕上那串水晶在灯光下闪着光。她的对面架着两台手机，一台直播，一台录播。旁边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，屏幕上显示着弹幕。
王乐推门进去，通灵女王抬起头，看到他的脸，愣了一下。她认出了他——从张有财给的照片里认出来的。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慌张，从慌张变成了强作镇定。
“你——你怎么进来的？”
王乐没有回答，站在门口，盯着她的眼睛。小柒从他身后飘出来，白裙子的下摆在补光灯的光里泛着淡蓝色的光。她没有说话，把意念集中在王乐的通灵眼上，顺着王乐的目光，像一根无形的线，穿过了空气，穿过了补光灯的光，钻进了通灵女王的眉心。
通灵女王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
她的眼睛睁得很大，瞳孔在剧烈地收缩。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抽搐了两下，水晶球从手里滑落，滚到地上，碎了。直播间里的画面还在继续，弹幕在刷屏，但通灵女王不再说话。她的嘴巴张着，合不上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三秒后，她的身体不再属于她了。
小柒进去了。
“我是骗子。”她开口了，声音还是她的声音，但语气完全变了，“张有财给我五十万，让我装神弄鬼。我根本不会通灵。我连鬼都看不见，全是演的。水晶球是道具，塔罗牌是背的，连这串水晶都是玻璃的。”
弹幕炸了。屏幕上的评论刷得飞快，快到看不清每一条具体写了什么，但能看清关键词——“卧槽”、“什么情况”、“女王疯了”、“这是剧本吗”、“她刚才说什么”、“五十万”。在线人数从十万涨到了十五万，二十万，三十万。
通灵女王没有停。她站起来，走到那台笔记本电脑前面，凑近镜头，让屏幕上的弹幕照亮她的脸。“你们以为我真的能通灵？我连我爷爷死了都不敢回去奔丧，因为我怕鬼。我根本就不信这些东西。但钱好赚啊，随便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，就有人打赏，就有人买我的水晶。那些水晶，进价五块钱一条，我卖五百。”
她拿起桌上的一串水晶，对着镜头晃了晃。“这条，就是五块钱的货。你们谁买了的，可以来找我退款。不过我不会退的，因为我已经花了。”
弹幕刷得更快了。有人在骂，有人在笑，有人在录屏，有人问“她是不是被附身了”。通灵女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，她继续说:“张有财让我对付殡仪馆那个王乐，说事成之后给尾款。但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对付他。我不会法术，不会通灵，我连鬼都没见过。所以我就在这里装模作样做做法，混过七天拿钱走人。”
她说完这些，身体猛地一抖。小柒从她身体里飘了出来，白裙子在补光灯的光里一闪。通灵女王的眼睛恢复了神采，她看了看桌上的碎水晶，看了看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疯狂滚动的弹幕，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抓着的那串五块钱的水晶。她的脸从白变红，从红变白。
“我……我刚才说了什么？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没有人回答她。弹幕在替她回答。
她尖叫了一声，扑到笔记本电脑前面，关掉了直播。但画面已经关了，声音还在。她抱着头蹲在地上，肩膀在颤抖。水晶手串从她手腕上滑落，滚到了王乐的脚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弯腰捡起来，放在桌上。
“五十万，不好赚吧？”王乐的声音不大。
通灵女王抬起头看着他，眼睛红红的，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气的。“你……你对我做了什么？”
王乐没有回答，转身走了出去。小柒飘在他后面，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通灵女王，表情没什么变化。门关上了，走廊里很安静，地毯吸掉了所有的脚步声。电梯到了一楼，王乐走出去，小柒飘在他旁边。
“两分钟，刚好。”小柒说。
王乐点了点头，出了酒店大门。夜风很凉，吹得他衬衫的领子翻起来。他掏出手机，打开那个直播间，显示“主播已下播”。但评论区还开着，讨论非常热烈。“录屏已经传开了”“女王塌房了”“她说的那个张有财是谁”“殡仪馆王乐又是谁”“这瓜好大”。
“这条视频，不用我们发，有人替我们发了。”王乐把手机揣回兜里，小柒飘到他身边，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回走。路灯把王乐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小柒没有影子，但她飘得很近，近到白裙子的下摆偶尔扫过他的裤腿。没有温度，但他能感觉到。
“小柒，你刚才附身的时候，什么感觉？”王乐问。
小柒想了想。“她的魂魄很弱，像一盏快没油的灯。我在里面待着很不舒服，像穿了一件湿衣服。她的身体还活着，但魂魄已经在萎缩了。再过几年，不用别人附身，她自己就会出问题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她长期撒谎，把自己都骗了。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。魂魄会慢慢裂开，最后精神分裂。”
王乐沉默了几秒。他想起直播里通灵女王说的那句“我连我爷爷死了都不敢回去奔丧，因为我怕鬼”。那不是演的，是真的。一个怕鬼的人装通灵，每天晚上对着镜头说那些自己都不信的话，久了，会疯的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小柒飘在他旁边，两个人走在空旷的街道上。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，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，缩短又拉长。王乐的口袋里，那根断了的耳机线轻轻晃动着。
回到殡仪馆，林妙妙在值班室里等着，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，屏幕上是各大平台的搜索页面。她看到王乐进来，站起来，指着屏幕上的热搜词条:“通灵女王”已经上了热搜第三，“女王自曝”热搜第七，“殡仪馆王乐”热搜第十五。林妙妙的声音很兴奋，但表情很克制。
“我们什么都没做，她自己塌房了。舆论一边倒，全在骂她。还有人在扒张有财，已经有人把张氏集团和车祸案联系起来了。”
王乐走到桌边，看着屏幕上那些词条。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水凉的，苦的他皱了下眉。“剩下那个道士呢？”
林妙妙坐下来，划了几下屏幕。“还没动静。但张有财的律师在联系各平台，想删我们的视频。他们已经发了好几封投诉信，说我们的内容‘宣扬封建迷信’。”
王乐放下搪瓷缸。“让他们删。删了我们再发。”
小柒飘到窗台上坐着，白裙子的下摆垂在外面，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。“今晚的事，张有财肯定知道了。”王乐点了点头。“知道就知道。他请的三个人，跑了一个，塌了一个。只剩一个道士了。他要是聪明，就该知道收手。”
小柒看着窗外的月亮。“他不会的。他是那种人，撞了南墙也不回头。”
王乐看着她，没有接话。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，走到窗边，跟她并排站着。月光很亮，照在两个人的身上。窗外的槐树光秃秃的，枝干在月光下像一幅素描。风吹过树枝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“小柒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小柒转过头看着他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月亮的倒影。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你附身她。谢你帮我。”
小柒看着他的眼睛，看了两秒，把头转回去看着窗外。“不用谢。我也是为了张有财。他倒了，我就解脱了。”
王乐看着她侧脸上月光勾勒出的轮廓，嘴角翘了一下。他转过身，走回桌边，端起搪瓷缸，把凉茶倒掉，续上热水。茶叶在开水里翻滚，像头发丝。他端着搪瓷缸站在值班室中央，看着墙上那面锦旗，金灿灿的“功德无量”四个字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“还有一个道士。等解决了，就只剩张有财了。”他说。
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，飘到他身边。“解决完了，你功德值够转正吗？”
王乐想了想，笑了。“不够。还差得远。但先解决眼前的事，功德值以后再说。”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烫的，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。
窗外是深秋的夜色。风很大，吹得槐树枝呜呜响。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，像地上的银河。王乐站在窗边，小柒飘在他旁边，两个人看着同一个月亮。
他等的人还没来。但他知道，快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