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名道士来得比王乐预想的快。风水师跑了,通灵女王塌房了,张有财的三个术士只剩最后一个。王乐以为他会趁夜偷袭,或者在殡仪馆外面布什么更厉害的阵法,但他都没有。他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来了,穿着道袍,背着桃木剑,站在殡仪馆门口,像一个来旅游的香客。
王乐推门出来的时候,看到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道士,面容清瘦,颧骨微高,眉毛很浓,眼睛不大但很亮。道袍是深蓝色的,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线头。桃木剑插在背后,剑柄上缠着红绳,红绳褪色了,变成粉红色。他站在那里,没有拿罗盘,没有掏符纸,只是看着殡仪馆的招牌,表情复杂。
马明远从值班室里走出来,搪瓷缸放在桌上,慢步穿过走廊,推开了玻璃门。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个道士。两个人对视了三秒。马明远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
“清风师弟,果然是你。”
清风道士低下头,目光从马明远的脸上移开,落在自己的鞋尖上。他的鞋是黑色的布鞋,鞋面沾了灰,鞋带松了一只。“师兄,对不起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带着一种很深的愧疚,“张有财给了一千万,我——”
“你忘了师父的教诲?”马明远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重,“帮恶人,逐出师门。师父临终前说的话,你还记得吗?”清风的肩膀抖了一下,没有回答。
王乐站在旁边,看着这两个师兄弟,没有说话。小柒从他身后飘出来,抱着胳膊,靠在门框上。她没有说话,目光在清风身上扫了一下,又收回去。
马明远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清风面前。两个人相距不到一米,一个灰衣,一个深蓝。马明远看着他的眼睛。“张有财害死了他母亲,又气死了他父亲。阴间已经立案,七天后开庭。你确定要帮他?”清风的手微微动了一下。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蜷缩着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他的目光抬起来,看着马明远的眼睛,又移开,落在王乐身上。
“你是王乐?”
“我是。”王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解锁,翻开一个音频文件。他没有犹豫,按下了播放键。
张富贵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,苍老,沙哑,带着被关了近一年的绝望和愤怒。“我儿子看着我心脏病发作不救,还把我魂魄封在墙里。他害死了我老伴,他想让我也死。他不是我儿子,他是畜生。”
清风的脸白了。不是那种比喻的白,是真白,像刷了一层腻子。他的嘴唇在哆嗦,手指在道袍的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。
录音还在继续。张富贵说了很久,从老太太的死说到自己的死,从封印说到金条,从金条说到阴间开庭。他说完了最后一句“年轻人,你一定要让那个逆子付出代价”,录音停了。殡仪馆门口安静了,连风都停了。槐树的枝干一动不动,像一幅静止的画。
清风把桃木剑从背后抽了出来。王乐的手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剪刀,马明远没有动。清风把桃木剑插回了背后——不是插回背后,是插进了背后的剑鞘里。他抬起头,看着马明远,眼眶有点红,但没有眼泪。
“我退出。钱我会退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但很确定。
马明远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清风转过身,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回头。“困灵阵是我布的。我解开它。”
他蹲下来,从道袍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,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。符纸自燃,绿色的火焰在指尖跳跃。他把燃烧的符纸按在地上,火焰熄灭,地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圆圈。一阵风吹过,从殡仪馆里面往外吹,带着一股淡淡的槐树叶子的味道。
小柒从门框上直起身,往前飘了一步,又一步,飘到了殡仪馆大门外面。她的白裙子在阳光下半透明,裙摆飘动,像一朵快要散开的云。“阵法解了。”她说。
清风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他转过身,看着马明远,又看着王乐。他的目光在小柒身上停了一下,很快移开——他看到了她,但没有说话。他把道袍的领口整了整,背上的桃木剑在阳光下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。
“师兄跟了你,说明你是好人。”他看着王乐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释然,“后会有期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布鞋踩在水泥地上,没有声音。深蓝色的道袍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变小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街道的转角。王乐站在殡仪馆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部播放了录音的手机。阳光很好,晒得他后背发热。小柒飘到他旁边,抱着胳膊,看着那个道士消失的方向。
“他还会回来吗?”小柒问。
马明远没有看那个方向,转过身,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。“不会。他答应了的事,从不反悔。师父当年收他,就是看中这一点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些,“他修行比我深,天赋比我高。就是太容易被钱打动。张有财给的钱,他不是自己花,是给山里的孤儿院。他每年都捐很多钱,捐到连自己吃饭的钱都不够。”
王乐看着手里的手机,锁屏,揣进兜里。“那他还帮张有财?”
“他觉得张有财只是‘请人做法’,不是什么大恶。他不知道张有财害死了自己亲妈。”马明远叹了口气,“现在知道了,就不会再帮了。”
值班室里,林妙妙趴在桌上,手机架在窗台上,镜头对着门外。她已经录了全程,从清风站在门口到最后他转身离开。她把手机拿起来,回放了一遍,画面里清风的背影在阳光下慢慢变小,莫名有些落寞。
“这条视频,能发吗?”她问王乐。王乐想了想。“不能发。他不是坏人,只是被张有财骗了。给他留点脸面。”林妙妙点了点头,把视频存进了加密文件夹。她伸了个懒腰,打了个哈欠。“三个都搞定了。接下来呢?”
王乐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。“等。等阴间开庭。等张有财的阳寿再扣。”小柒飘到他旁边。“他会不会再请人?”王乐想了想。“不会了。能请的都请了,能跑的跑了,能塌的塌了,剩下的这个自己退出了。他没人可请了。”
小柒看着他。“那你应该高兴。”
王乐摇了摇头。“不高兴。还有七天。这七天他不会闲着。他可能会自己来。”小柒皱了皱眉。“他一个普通人,能做什么?”王乐转过身看着她。“一个快要失去一切的人,什么都做得出来。他不怕死了,因为他已经快没命了。阳寿扣了二十年,他还能活几年?十年?五年?他不怕坐牢,不怕死,怕的是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。”
小柒沉默了一会儿,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,手穿过去了。“你不会失去的。”
王乐看着她,笑了。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苦得他皱眉。他把搪瓷缸放下,走到桌边,拿起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翻了翻。订单列表已经不多了,大部分挂着的都是些小任务,找假牙、送遗书、帮小孩找玩具熊。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:“等。”写完合上本子,靠在椅背上。
老周从外面走进来,端着搪瓷缸,棉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。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下午四点多。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,坐下来。“解决了?”
“解决了。”王乐说,“三个都解决了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。“接下来七天,小心。张有财可能会狗急跳墙。”王乐说:“我知道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跟小柒站在一起。两个人看着窗外。阳光从槐树枝间透过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。风从树枝间穿过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小柒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七天以后,张有财的案子就结了。你不用再管他了。”王乐看着窗外。“结了以后,我想再招一次魂。”小柒问招谁的,王乐说:“小念。她醒了,我要跟她说话。”小柒沉默了一会儿,问她还记不记得小念是谁,王乐解释说就是三号柜里那个女孩。
小柒没有接话。她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。王乐从鬼眼共享里感觉到她的情绪——像水,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,看不清是什么。
七天。他还有七天。七天以后阴间开庭,张有财的阳寿会再扣,扣到他只剩下最后几年的光阴。到时候,他会疯,会做出更疯狂的事。王乐不怕他疯,怕的是他不疯。一个疯子做事没有逻辑,没有逻辑就没办法预判。但不管他做什么,王乐都接。他看了看小柒,小柒也看了看他。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——一个人的影子,一个没有影子,但王乐觉得今天地上那个影子的旁边,好像多了一层淡淡的灰白色。
他把搪瓷缸端起来,又放下。
窗外的风很大,吹得槐树枝呜呜响。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来,星星点点的,像地上的银河。王乐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灯火,小柒飘在他旁边。两个人都没说话,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。七天。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够他们做很多事,也够张有财做很多事。谁先动手,谁就输了。王乐不急。他等得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