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柒飘出殡仪馆大门的那一刻，整个鬼都舒展了。她在半空中转了一圈，白裙子的下摆像伞一样张开，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透明。她深吸一口气——虽然不需要呼吸，但做足了样子。
“终于自由了！这几天憋死我了。”她飘到槐树顶上，低头看着站在门口的王乐，马尾在风里飘，表情是一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撒欢的畅快。
王乐靠在门框上，搪瓷缸捧在手心里，仰头看着她。“你一个鬼，憋什么憋？”
“你不懂。困灵阵里待着，像穿了一件湿衣服，浑身不舒服。”小柒从树顶上飘下来，落到王乐面前，白裙子的下摆扫过他的膝盖，“现在好了。张有财的三个帮手，跑了一个，塌了一个，退了一个。他没人可用了。”
王乐看着她，阳光下她的脸白得透明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槐树枝的影子。他笑了一下，转身走回值班室。“接下来准备开庭。还有三天。”
林妙妙从宿舍里跑出来，手里举着一个U盘，脸上带着一种“我挖到宝了”的表情。“找到了！老宅佛龛后面的暗格里，红布包，视频在U盘里。我看了，老太太亲口说的，声音清楚，画面也稳。”
王乐接过U盘，插进电脑。视频打开了，画面里一个老太太坐在老式的布沙发上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很深，但眼睛很亮。她对着镜头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:“我是赵桂兰。如果我死了，不是意外。我的儿子张有财，他在我的药里下了毒。我亲眼看到的。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药，但吃完以后血压会飙得很高。他有我的遗嘱，但那不是我的本意。我原本要把财产捐给慈善机构，是他逼我改的。这段视频是我最后的证据。请看到的人帮我交给警方。”
视频只有不到两分钟，但每一秒都像一把刀。王乐看完，沉默了几秒，把U盘拔下来，装进一个信封里。他打开冥界钉钉，找到阴间执法队的对话框，把视频文件上传，附了一行字:“补充证据:张有财之母赵桂兰生前录制的证词。请求阴间审判司采纳。”
执法队回复得很快，几乎是秒回:“证据已收到。三日后开庭，请证人张富贵、赵桂兰出庭。届时阴间法庭将传召二位魂魄当庭作证。”
王乐看着这行字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赵桂兰的魂魄？他想起老周说过，赵桂兰死后一直没有投胎。但她的魂魄在哪儿？在阴间？还是在阳间某个地方等着？
他转过头看着老周。老周端着搪瓷缸坐在椅子上，正在用搪瓷缸盖子扇风。看到王乐的目光，他放下盖子，喝了一口茶。“赵桂兰死后一直不肯投胎，在阴间等候。她知道儿子会遭报应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她等了三年。”
王乐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很亮，照得他眼睛发酸。“三年，她一直在等？等什么？”
“等这一天。等有人把证据送到阴间，等阴间开庭，等张有财被扣阳寿。”老周的声音很平，但王乐听得出平底下的东西，“她死的时候死不瞑目。不是因为她自己死得不明白，是因为她知道张有财还会害别人。她怕他害他父亲，怕他害更多的人。所以她不肯走。”
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，飘到王乐身边。“那个老太太，她在阴间等了三年。比我等得还久。”王乐看着她，想说点什么，但觉得说什么都多余。
林妙妙趴在桌上，下巴搁在手臂上。她的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执法队回复的那行字。“三日后开庭，你们都能去吗？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活人去不了阴间。但我可以通过通灵眼‘看’到庭审现场。小柒能去，她是鬼魂。”林妙妙抬起头，问能不能也去看看。王乐摇了摇头，说活人去不了。她不死心地追问能不能通过托梦或者附身，王乐想了想，说托梦只能让活人梦到，不能真的把活人带到阴间。附身更不可能，附身是鬼魂附活人，不是活人附鬼魂。林妙妙瘪了瘪嘴，嘟囔了一句“那你们回来给我讲讲”。
小柒看着王乐。“开庭那天，我能去吗？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语气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认真。
王乐看着她，点了点头。“你是我的搭档，当然能。”
小柒的嘴角翘了一下。她转过头，看着窗外，没有让他看到她的表情。但从鬼眼共享里，王乐感觉到了她的情绪——像温水，不烫不凉，刚好能入口。
老周放下搪瓷缸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他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槐树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三天后开庭，张有财的阳寿还会再扣。扣完二十年，他还能活几年？我算算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计算器——不是张老抠那种老式的，是一部手机，打开计算器功能，按了几下，“张有财今年五十六，阳寿原本大概还有二十多年。扣完二十年，最多还能活五六年。五六年以后，他死了，到了阴间还得受审。阳间的官司也跑不掉，张天豪已经判了四年，张有财的案子也在查。他这辈子，算是完了。”
王乐没有说话。他端起搪瓷缸，茶水已经凉了，他没有续热水，喝了一口，苦得他皱眉。窗外风很大，吹得槐树枝呜呜响。
林妙妙从桌上抬起头，拿起手机翻了几下。“张有财的律师又在发函了，说我们的视频‘侵犯名誉权’，要求平台下架。”王乐问她怎么回。林妙妙笑了。“没回。律师函是发给平台的，不是发给我们的。平台审核了，说‘内容不构成侵权’，驳回了。”王乐也笑了。他放下搪瓷缸，走到窗边，跟小柒并排站着。
夕阳从窗户照进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。一个人的影子，一个没有影子，但王乐觉得今天地上那个影子的旁边，好像多了一层淡淡的灰白色。
“小柒，开庭那天，张富贵和赵桂兰都会出庭。你见到他们，替我问个好。”
“你不去？”
“我去不了。但你去了，就等于我去了。”王乐转过头看着她，“你替我看，替我听。等回来告诉我。”
小柒看着他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。她点了点头。“好。我替你看。”
值班室里的灯还亮着。老周在泡茶，林妙妙在写明天的脚本，马明远在院子里练拳。王乐站在窗边，小柒飘在他旁边。两个人看着窗外的夜色慢慢降临，看着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看着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。光秃秃的槐树枝在月光下像一幅素描。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，电流声沙沙的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小柒看着他，问他听什么。他摇了摇头，说没听什么，就是听个响。
小柒没再问。她飘在他旁边，白裙子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。月光很亮，照在两个人的身上。身后，林妙妙在打字，键盘声哒哒哒的，老周在喝茶，搪瓷缸碰桌面的声音很轻，马明远在院子里收拳，呼出一口白气。
王乐听着这些声音，觉得挺好听的。他把耳机线拔下来，塞回口袋。三天后，阴间开庭。他等这一天，等了很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