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有财是在凌晨两点被拉入阴间的。他记得自己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张黑色卡片上的字——“七日后,子时。”七天到了。他闭眼的那一刻,身体猛地往下坠,像掉进了一个无底洞。耳边是风声,尖锐的,像有人在尖叫。他想喊,喊不出声。想睁眼,睁不开。
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,他已经站在一座黑色殿堂里了。
殿堂很大,大到看不到顶。四面墙壁是黑色的石头,光滑得像镜子,能照出他的影子,但影子比他本人瘦了一圈。头顶没有灯,但整个空间被一种惨白的光照亮,不知道光从哪儿来。正前方是一张长桌,桌后坐着三个人——不对,不是人,是判官。中间那个穿着红色官服,面容严肃,眉宇之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。旁边两个穿着黑色官服,一个在翻书,一个在写字。
殿堂两侧站着两排鬼差,穿着黑色制服,面无表情,像雕塑。
张有财的左边站着两个人——不对,两个鬼魂。一个是他的父亲张富贵,灰色的身体半透明,站在那儿,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,是一种干涸的、烧尽了的悲伤。另一个是他的母亲赵桂兰,白色的头发,脸上的皱纹很深,深得像刀刻的。她的身体透明度比张富贵低,几乎能看到身后的墙壁。她看着张有财,眼神里没有恨,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疲惫。
张有财的右边站着王乐。他穿着那件起球的白衬衫,手里没有搪瓷缸,站在那里,表情平静。
“这是……”张有财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喉咙。
“阴间审判司第一法庭。”中间的红衣判官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在殿堂里回荡,嗡嗡的,“被告张有财,你涉嫌害死母亲赵桂兰、害死父亲张富贵,今日开庭。原告方:赵桂兰、张富贵。证人方:阴间代理人王乐。你有权为自己辩护,有权聘请律师。若需要律师,本庭可指派。”
张有财看着自己的父母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没有说出话。赵桂兰先走上了证人席。她坐在一把黑色的椅子上,椅子很高,她的脚够不到地面,悬在半空中。鬼差在她面前展开一面水镜,镜子里开始播放视频——她生前录的那段。
画面里的赵桂兰坐在老宅的沙发上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很深,但眼睛很亮。“我是赵桂兰。如果我死了,不是意外。我的儿子张有财,他在我的药里下了毒……这段视频是我最后的证据。请看到的人帮我交给警方。”
视频播放完毕。张有财的脸白得像纸,手指在发抖。
“被告,你有何话说?”判官的声音不大。
张有财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。他的嘴唇动了几下,终于挤出了声音:“这是假的!她……她被人误导了!我没有下毒!”
判官看了他一眼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“视频经阴间鉴定,无剪辑痕迹。音频鉴定,为本人原声。情绪鉴定,无胁迫迹象。”判官顿了顿,“你说她被人误导,证据呢?”
张有财的嘴张着,合不上。他的目光从判官脸上移开,落在赵桂兰身上。赵桂兰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恨,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失望,是“我早就知道会这样”的平静。
张富贵走上了证人席。他没有坐下,站在那里,灰色的眼睛看着张有财。他的声音苍老,沙哑,每一个字都像石头,沉甸甸地砸在地面上。“那天晚上,他陪我在书房下棋。下到一半,我突然胸口疼。他知道我有心脏病,知道我的药在床头柜里。他没有去拿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我。我的药就在床头柜上,走过去不到十步。他坐了一分钟,站起来,去了洗手间。等他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,我已经倒在地上了。他打了120,但等救护车到的时候,我已经凉了。他在我死之前,有机会救我。他没有。”
殿堂里安静了。张有财的呼吸声很重,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在喘息。
“我没有!是他自己心脏病发作!药就在床头柜上,他自己也可以拿!”他的声音拔高了,在殿堂里回荡。
判官看着他,面无表情。“你有三分钟辩护时间。你可以陈述事实,但不要喊叫。”
张有财身后出现了一个穿黑色西装的鬼魂——他的律师。律师生前是个有名的刑辩律师,死了以后在阴间继续干老本行。他走到张有财旁边,翻开一本厚厚的卷宗,对着判官鞠了一躬。
“审判长,我的当事人认为,本案证据不足。张富贵死于心脏病,法医鉴定为自然死亡。没有物证证明张有财故意不救。医学上,心脏病发作后即使及时服药也不一定能救活。因此,不能认定张有财有罪。”
判官看着律师,又看了看张富贵。“原告的魂魄就在这里。他亲口指认被告见死不救。魂魄的证词,在阴间法庭上,等同于物证。”律师张了张嘴,没能说出反驳的话。
“张有财,害母案、害父案,罪名成立。依据阴间律法,扣除阳寿三十年。且需在阳间向父母墓碑磕头认罪,公开忏悔。若拒绝执行,再扣十年。退庭。”
判官手中的惊堂木落下来,声音沉闷,像一扇门关上了。
张有财的身体猛地一震,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力气。他的腿软了,瘫倒在地上。他抬起头,看着赵桂兰。赵桂兰从证人席上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妈。”张有财的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听不见。
赵桂兰没有说话。她伸出手,在半空中悬了一下,没有落下去。她收回手,转过身,一步一步地走向殿堂深处。她的身体越走越淡,越走越透明,最后消失在黑暗中。张富贵看了张有财一眼,跟着赵桂兰走了。两个鬼魂的背影一前一后,越来越远。
王乐站在旁边,看着瘫在地上的张有财,没有说话。张有财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恨的。“你赢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王乐摇了摇头。“不是我赢了。是你输了。”
殿堂开始模糊,光线开始扭曲。张有财的身体在慢慢变淡,从脚开始,一点一点地消失。他要回阳间了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王乐,嘴唇在动,但声音已经传不过来了。
王乐转身,走出了殿堂。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,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,门后面是阳间。小柒站在门口,白裙子的下摆在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风里飘动。她看着王乐,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走廊尽头的光。
“判了?”她问。
“判了。三十年。”
“王乐,你做到了。”
他没有回头,抬起手摆了摆,走进了那片刺眼的光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