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王乐站在殡仪馆门口等张有财。天刚亮,雾还没散,槐树的枝干在雾气里像一幅水墨画。小柒飘在他旁边,抱着胳膊,表情是那种即将看到好戏的期待。林妙妙蹲在台阶上,手里举着手机,镜头对着马路的方向,随时准备开拍。
七点整,一辆黑色轿车从雾里钻了出来。不是张有财平时坐的那辆奔驰,是一辆普通的奥迪,没有司机,他自己开。车停在殡仪馆门口,张有财从驾驶座下来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头发乱糟糟的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他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,像被人揍了两拳。他看了王乐一眼,没有说话,拉开后座车门,坐了进去。
王乐上了副驾驶。林妙妙和小柒上了后座。小柒是飘进去的,不需要开门。
“城北公墓。”王乐说。
张有财发动了车,没有导航,他知道路。车开得很慢,不是限速的问题,是他的手在抖。方向盘在他的手心里微微震颤,像一颗快要跳出来的心脏。林妙妙举着手机,镜头对着张有财的后脑勺,拍了几秒,又放下了。现在不是拍的时候,到了墓地再拍。
车厢里没有人说话。小柒飘在后座,白裙子的下摆在车窗玻璃上映出一道淡淡的影子。
车开了四十分钟,城北公墓到了。
公墓建在一座矮山上,墓碑一排一排地往上排列,像一座石头做的梯田。雾还没散,远处的墓碑在雾气里若隐若现,像一个个沉默的人。张有财的父母合葬墓在山顶的位置,是公墓里最大的一座,黑色的大理石墓碑,旁边种着两棵松树。碑上刻着“张公讳富贵、慈母赵桂兰之墓”,下面是一行小字“孝子张有财立”。
张有财站在墓碑前面,低着头,看着碑上那行字。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,不是冷,是屈辱。王乐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没有催促。林妙妙举着手机,镜头对准张有财的背影。小柒飘在松树的枝头,白裙子的下摆在雾里几乎看不见。
“跪下。”王乐的声音不大。
张有财的身体僵了一下。他慢慢转过身,看着王乐,眼睛里有血丝,有愤怒,有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疯狂。但王乐没有躲闪,跟他对视。三秒,五秒,七秒。张有财转回去,膝盖慢慢弯曲,跪在了墓碑前面的石板上。石板很凉,秋天的早晨,凉意透过裤子渗进膝盖,他的身体又抖了一下。
“爸、妈,对不起。”他咬牙说出了这句话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喉咙。
王乐看着他。“磕头。”
张有财的后背绷紧了,像一根快要拉断的弦。他的双手撑在石板上,手指蜷缩着,指甲刮过石头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他低下了头,额头碰在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他直起身,额头上的皮肤红了一片,沾着石板的灰。他没有站起来,就跪在那里,低着头,像一尊石像。
林妙妙举着手机,从不同角度拍了十几秒。她蹲下来,拍了他跪着的侧面,又绕到墓碑后面,拍了墓碑的全景。
“够了。”王乐说。
张有财撑着石板慢慢站起来,腿在发抖。他转过身,看着王乐,眼睛里的愤怒已经烧尽了,只剩下一种空洞的、灰烬一样的东西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出来。他绕过王乐,朝山下走去。皮鞋踩在石板路上,声音很重,每一步都像在钉钉子。
王乐没有跟上去,站在墓碑前面,看着碑上那行“孝子张有财立”。小柒从松树枝头飘下来,飘到他身边,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看着那块墓碑,都没有说话。林妙妙收起手机,低头回放刚才拍的视频,光线不太好,雾气太大,但张有财跪下去的那个镜头拍得很清楚。
“回去剪一下,加个滤镜,把脸打码。”王乐说。林妙妙点了点头,问标题写什么。王乐想了想,说:“亿万富豪在父母墓前磕头认罪,背后真相令人震惊。”林妙妙愣了一下,说这不是标题党吗。王乐说:“不是。他确实认罪了,阴间判的。”
视频是在当天下午发布的。林妙妙剪了一个不到一分钟的短视频,把张有财的脸打了马赛克,声音做了变调处理。但知情人都知道是他。张氏集团的员工知道,商界的人知道,那些被张有财得罪过的人也知道。视频发布后一个小时,播放量突破两百万。评论区炸了:“这是张有财吧?身形太像了”“他为什么要给父母磕头?”“听说他害死了自己亲妈”“不是听说,是有证据”“张氏集团的股票是不是要跌了”。
张有财的公关团队反应很快。视频发布不到两个小时,他们就开始联系各平台要求下架。理由是“侵犯隐私”“恶意造谣”。林妙妙看着后台的投诉通知,笑了。她已经准备了十几个小号,每个小号都存了视频的副本。一个号被封,另一个号就发。越删越火,越封越传。到了晚上,视频已经被转到了微博、朋友圈、甚至境外平台。热搜词条“张有财磕头”冲上了热搜第一,“张氏集团股价”热搜第四。张氏集团的股价在收盘时跌了百分之八,市值蒸发了几十亿。
张有财的电话是在晚上十点打来的。
王乐正在值班室里吃泡面,老坛酸菜味的,酸味在房间里弥漫。小柒坐在窗台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林妙妙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机还亮着,屏幕上显示着后台数据。手机响了,王乐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张有财。他放下筷子,接起来。
“你赢了。”张有财的声音沙哑,不是那种做作的沙哑,是真的哑,像喊了一整天,“但我不会放过你。”王乐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,日光灯很亮,照得他眼睛发酸。“你还有十年阳寿。好好珍惜。”
王乐把手机放在桌上,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。水凉了,苦得他皱了皱眉。但他没有吐出来,咽了下去。
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,飘到他面前。“他还会搞事?”
“会。但搞不了太久了。”
小柒看着他,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日光灯的光。“你信他会改?”王乐摇了摇头。“不信。但信不信不重要。他还有十年,这十年里,他动一次手,阳寿就扣一年。扣完了,他就死了。死了以后阴间还有审判等着他。他不怕死,但怕下地狱。”
小柒沉默了一会儿,飘回窗台上。她看着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院子里的槐树像一棵银白色的伞。王乐也看着窗外,月光照进来,落在他的肩膀上。
林妙妙在桌上动了一下,抬起头,揉了揉眼睛。她看了一眼手机,尖叫了一声。“粉丝破两百万了!”王乐看着她,用手指抵住嘴唇比了个“嘘”的手势,又指了指趴在桌上睡着的状态。林妙妙捂住嘴,眼睛还是亮晶晶的。
张有财的案子,到这里算是告一段落了。但王乐知道,这只是一段。张有财还有十年,这十年里,他不会闲着,王乐也不会。试用期还剩不到三周,功德值只有两百五。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但他不急。急也没用。
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,飘到他身边。“明天开始接任务?”王乐点了点头。“明天开始。先把功德值赚够,把试用期过了。”小柒问他过了试用期有什么好处,王乐想了想说了句“有编制,五险一金,死了还有抚恤金”。小柒说:“你死了不是继续干吗,要抚恤金干嘛?”王乐说:“给我妈。”小柒愣了一下,没再问了。她看着窗外,月亮很亮,照得整个院子像白天。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。电流声沙沙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那个声音。
值班室里的灯还亮着。老周在泡茶,马明远在走廊里看手机,林妙妙在剪辑明天的视频。王乐靠在椅背上,小柒飘在窗台上。月光很亮,照在两个人的身上。一个人有影子,一个人没有。
窗外的风从槐树枝间穿过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,像地上的银河。王乐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小柒在他旁边,轻轻说了一句:“王乐,明天见。”王乐笑了一下。“明天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