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乐是在买煎饼果子的时候被人认出来的。
那天早上他蹲在殡仪馆门口的路边摊等早餐,油条还在锅里炸,豆浆装好了放在塑料袋里。他低头看手机,屏幕上是账号后台的数据——粉丝已经突破三百万了,磕头视频的播放量过了亿。他正盯着那个数字发呆,摊主把油条递过来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,说了一句让他差点把豆浆摔了的话。
“你是不是那个……阴间合伙人?我在抖音上刷到过你。你讲的那些故事,是真的吗?”
王乐接过油条,半晌没说出话。他张了张嘴想说“不是”,但摊主的眼睛很亮,那种亮不是好奇,是那种“我终于见到真人了”的兴奋。他摇了摇头,把钱放在桌上,端着豆浆拎着油条快步走了。身后传来摊主的声音:“哎,你别走啊,我还没问完呢!”
小柒飘在他旁边,白裙子的下摆在晨风里飘,嘴角翘得老高。“你跑什么?人家又不会吃了你。”
小柒哼了一声,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。
林妙妙在值班室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发愁。屏幕上是几十封未读邮件,全是品牌方的合作邀约——有卖香烛的,有卖殡葬用品的,有卖保险的,甚至有卖矿泉水的。她一个一个看过去,在笔记本上列了一个清单,旁边标注着“接”或“不接”。
“这个卖香烛的,给的钱最多,但他们的产品质量不行,评论区有人骂过。”她用红笔在“香烛”两个字上画了一条线,“不接。”
“这个卖殡葬用品的,是个老品牌,口碑还行。”她在后面打了一个勾,“接。”
“这个卖矿泉水的……”她看着那封邮件,沉默了几秒,“他们是觉得我们跟‘水’有关系?还是觉得殡仪馆缺水?”她把邮件删了。
王乐端着搪瓷缸站在她身后,看着屏幕上那些邮件,想起两个月前自己刚来殡仪馆的时候,兜里只剩三百块,连共享单车的押金都付不起。现在有人排着队送钱,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“不能什么都接。”林妙妙合上笔记本,“账号的调性不能丢。我们不是带货号,我们是讲故事的地方。那些乱七八糟的牌子接多了,粉丝会骂。”
小柒从天花板上飘下来,落在林妙妙旁边。“有人找我代言吗?比如女鬼专用化妆品?‘白裙子的秘密’之类的。”
林妙妙看了她一眼。“你还想当代言人?”
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两个人都笑了。
账号火了以后,小柒成了“网红鬼”。有粉丝给她画了同人图——白裙子,马尾,赤脚,站在月光下的槐树枝头。画得很好,但小柒看的时候脸红了,不是因为害羞,是因为画里的她太漂亮了,漂亮得不像她。
“这些人怎么这样?”她把手机还给王乐,别过脸去,马尾甩了一下。王乐从鬼眼共享里感觉到了她的情绪——不是生气,是一种被夸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接的别扭。
“说明你火了。”王乐接过手机,又看了一眼那张同人图。画上的小柒确实好看,比他见到的那个更好看。但真人比画更真,真到他知道她什么时候在笑、什么时候在生气、什么时候只是假装生气。
崔判官的消息是在下午发来的。
王乐正在翻冥界钉钉的订单列表,屏幕上方弹出一条私信。“王乐,你的阳间知名度已超标。提醒:不要泄露阴间机密。另,本月任务配额10个,完不成扣功德值。当前功德值:250。”
王乐盯着“配额10个”这行字,把搪瓷缸放在桌上,发出了不大不小的声响,老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他说要扣功德值。”王乐把手机递过去。
老周接过手机,看完,把手机还给他。“他这是压榨。你越火,他越不敢动你——太多人盯着。但任务还得做。配额10个,完不成真的要扣。”
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,茶水烫的,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。“10个任务,三周。平均一周三个多。能做。”
“不是能不能做的问题。”老周放下搪瓷缸,手指在缸沿上慢慢转着圈,“是你做了任务,功德值够不够转正。5000点,你现在250。10个任务按平均每个80点算,800点,加上你现有的,1050。离5000还差得远。”
王乐沉默了。窗外的阳光从槐树枝间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。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,飘到他身边,低头看着他。
“那就接高难度任务。A级,S级,一个顶几百点。”
王乐抬起头看着她。“高难度任务需要大量功德值买技能书。我现在250点,买不了。”
小柒皱了皱眉,没有说话。
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点上。烟雾在日光灯下像一团淡蓝色的雾。“你去阴间申请‘预支功德值’。以你现在的知名度,阴间那边可能会批。”王乐愣了。“还能预支?”老周说:“能。崔判官之前给你预支过。你写申请,我帮你递。”
王乐打开冥界钉钉,找到“功德值预支申请”页面。表格很长,要填的东西很多。他一项一项地填,填到“预支理由”的时候停了很久,写下了四个字:“案件所需。”
他点了提交。
崔判官的回复来得很快,但不是审批结果——“预支申请已收到。审核需要三个工作日。在此期间,请你先把本月任务配额完成。配额10个,你一个都还没做。”王乐看着这句话,把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。
林妙妙从门外探进头来。“有个记者想采访你。省台的,说是要做一期‘民间灵异故事’的专题。”王乐摇头。“不接。”林妙妙说:“她给钱。”王乐还是摇头。“不接。账号已经够火了,再火上电视,崔判官会疯。”林妙妙点了点头,缩回去了。
小柒飘到窗台上坐下,白裙子的下摆垂在外面。阳光透过她的身体,在窗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。她看着窗外,不知道在看什么,也许在看槐树,也许在看更远的地方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以后会不会不做代理人了?”
王乐看着她,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她的脸在逆光里几乎透明,只能看到一个轮廓。“不做代理人了,我能干什么?送外卖?跑滴滴?”
“你不是有账号吗?三百万粉丝,接广告也能活。”
王乐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“账号是做给大家看的。代理人是我自己做的。不一样。”
小柒看着他,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。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把头转回去看着窗外。“那就继续做。”
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。王乐的影子很长,小柒没有影子,但他觉得今天地上那个影子旁边那层淡淡的灰白色又浓了一些,像一朵快要凝实的云。
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苦得他皱眉。但他没有吐出来,咽了下去。订单列表里,那10个任务安安静静地躺着,等着他一个一个去完成。试用期还剩三周,功德值250,预支申请在审核。他能做的,就是等。同时把手头的任务做完。他拿起手机,点开第一个订单——帮一个老奶奶找到她藏在床底下的养老存折。地址在城南,骑单车四十分钟,功德值四十点。
王乐背上背包,走到门口。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,跟在他后面。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林妙妙从走廊里探出头来。“我也去,拍素材。”王乐看着她们两个,笑了。他推开门,阳光很好,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。三个人——两个人一个鬼——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。王乐骑着共享单车,小柒飘在他右边,林妙妙骑着一辆共享单车跟在后面,风吹起小柒的白裙子,也吹起林妙妙的马尾。
口袋里的耳机线轻轻晃动着,他单手掏出来塞进耳朵,电流声沙沙作响,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说话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用力蹬了一脚脚踏板,单车冲过了路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