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乐看到那封合作邮件的时候，正蹲在值班室地上修搪瓷缸。老周的缸子被他摔了一下，把手裂了，他用胶带缠了两圈，还能用。林妙妙冲进来，手机举到他面前，屏幕上一封邮件，发件人是一家冥币品牌，名叫“天地通用银行”。王乐看着那个名字愣了半天，问了一句让林妙妙差点把手机摔了的话。
“阴间真有这家银行？”
林妙妙深吸一口气，把手机收回来。“不管有没有，他们出价五十万。”王乐放下搪瓷缸，站起来，看着她。“五十万？拍一条广告？”
“对。五十万。”林妙妙的声音在发抖，不是怕，是那种穷人突然看到一堆钱的本能反应，“而且他们说，如果效果好，可以追加长期合作。”
小柒从天花板飘下来——她最近迷上了从各种奇怪的角度出现——低头看着林妙妙的手机屏幕。“天地通用银行？我在阴间没听说过。”
“你是鬼，你没听说过？”王乐看着她。
“我是鬼，又不是阴间消费者。我五年没逛过阴间超市了。”小柒抱着胳膊，表情理直气壮，“而且谁烧冥币给我了？我死了五年，一张都没收到过。”王乐张了张嘴想反驳，一想确实是。
林妙妙把他们两个拉到值班室中央，手机架在三脚架上。“不管阴间有没有这家银行，钱是真的。拍一条广告，五十万。你们配合一下。”
小柒看了一眼王乐，王乐看了一眼小柒。两个人同时叹了口气。
拍摄在值班室里进行。林妙妙把背景布置了一下，铁皮柜上贴了一张红纸，写着“天地通用银行”几个大字，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，是她自己写的。桌上摆了一堆道具——各种面额的冥币，有十亿的，有一百亿的，有一万亿的，印着玉皇大帝的头像，花花绿绿的。
王乐坐在桌子后面，对着镜头。搪瓷缸放在旁边，胶带缠的把手在灯光下反着光。林妙妙蹲在手机后面，举起手，落下。
“你们烧的冥币，阴间到底收不收？今天我们请到了阴间货币专家小柒。”王乐的台词念得还算自然，但表情有点僵，像在背课文。
小柒从画面外飘了进来。她穿着一件林妙妙从网上买的黑色斗篷，说是为了配合“货币专家”的人设。斗篷太大了，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，只露出半张脸。马尾从斗篷帽子上的洞里伸出来，翘着，像个天线。
“对，我是阴间货币专家。今天给大家讲讲冥币的门道。”小柒的语气很认真，像真的在讲课。她从桌上拿起一叠冥币，最大的那种，一万亿面额，举到镜头前面。“这种不行，太假了。阴间收到会变成废纸。”她抽出一张，用打火机点着了。火焰烧过纸币，纸灰飘起来，在半空中打了个旋。
“假的。下一张。”她从桌上拿起另一叠冥币。这次是品牌方的产品，包装精美，塑料袋封着，正面印着“天地通用银行”的logo，背面印着一行小字“阴间指定货币”。小柒撕开包装，抽出一张，面额不大，一千块。她对着镜头说:“这种才是真冥币，有阴间防伪标识。”她指了指纸币右下角一个荧光的小骷髅头。“看到了吗？这个是阴间防伪标记，阳间印不出来。”
她又烧了一张。纸灰飘起来，林妙妙的手机特效同步播放——阴间那边，一张真钱从天而降，落在一个鬼魂手里。特效画面里，小柒凭空变出了一袋零食——道具，林妙妙提前放在镜头外的。小柒从画面外把零食袋拿进来，对着镜头晃了晃。“看，能买东西。阴间超市，一包辣条，一千块。童叟无欺。”
王乐看着她手里的辣条，忍不住问了一句。“阴间也有辣条？”
小柒转过头看着他，表情是“你能不能别拆台”。“有。卫龙牌的，比阳间贵十倍。”
广告拍了四条。第一条小柒烧纸的时候差点烧到自己的斗篷，斗篷的帽子着了，她手忙脚乱地扑火，王乐端起搪瓷缸把水泼过去，泼了她一身。水穿过她的身体，泼在了后面的铁皮柜上，哗啦一声，柜子上的红纸湿了，字花了。三个人愣了一秒。
“这个镜头留着。”林妙妙说，“当花絮。观众爱看这种。”
第二天晚上，广告发布了。标题:“你们烧的冥币，阴间到底收不收？今天我们请到了货币专家小柒。”视频里小柒烧纸的镜头被剪进去了——帽子着火的那段也剪进去了，配了一段搞笑音效，屏幕上方弹出一行字幕:“专业团队，偶尔翻车。”
评论区笑疯了——“史上最硬核冥币广告”“小柒演技吊打小鲜肉，你看她那个嫌弃的表情，太真了”“她嫌弃假冥币的时候，是不是真的在嫌弃啊？”“阴间辣条比阳间贵十倍，我信了”“那个帽子着火的镜头，不是特效吧？”“肯定不是，你看王乐泼水那个反应，演不出来。”
小柒飘在窗台上，用林妙妙的手机翻评论。她一条一条地看，表情从“我不在乎”变成了“他们好像在夸我”，从“他们好像在夸我”变成了嘴角微微翘起的克制笑容。
“看完了吗？”王乐端着搪瓷缸站在旁边。
小柒把手机还给他，别过脸去。“还行吧。他们挺有眼光的。”王乐没有戳穿她。
广告发布后不到三个小时，品牌方的电话就打到了林妙妙的手机上。对方的声音很兴奋，说销量涨了三倍，库存快卖完了，能不能再拍一条，追加合作费，再给五十万。林妙妙挂了电话，在值班室里转了三圈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兔子。
“追加五十万！再拍一条！我们是不是要发财了？”王乐看着她转了第三圈，伸手拦住了她，让她冷静一下。
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，飘到林妙妙面前。“再拍一条可以，但我要加片酬。”
林妙妙愣住了。“你要钱？你是鬼，要钱干嘛？”
“我买辣条。”小柒的表情很认真，林妙妙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开玩笑，王乐也不知道。
林妙妙想了想，说行，片酬一包辣条，卫龙的。小柒想了想，说两包。林妙妙说成交。
王乐看着她们两个讨价还价，忍不住笑了。他端着搪瓷缸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。太阳已经偏西了，云被染成橘红色，一片一片的，像烧着的棉絮。槐树枝光秃秃的，在夕阳里像一幅素描。他的手机震了一下，拿起来看，是崔判官的私信。
“冥币广告？你搞什么？阴间货币体系是你能随便宣传的吗？”
王乐回复:“品牌方给的太多了。”
王乐看着这行字，把搪瓷缸放在窗台上，打字回复:“知道了。下次拍之前发你审核。”
“还有，小柒那个‘货币专家’的称号，谁封的？”
“她自己。”
“让她删了。阴间货币专家是要考编的。”
王乐看着“考编”两个字，忍不住笑出了声。小柒从窗台上探过头，问他笑什么。王乐把手机屏幕给她看，小柒看完，表情变了一下，哼了一声，把头转回去。“考就考。谁怕谁。”
王乐看着她的侧脸，夕阳照在她的脸上，白得透明。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，苦得他皱眉。广告的收益还没到账，但品牌方追加的合作已经敲定了。第二条约在下周拍，主题是“阴间超市购物挑战”，小柒带大家逛阴间超市，看看那边的东西到底多贵。
王乐放下搪瓷缸，打开冥界钉钉。预支申请还在审核，订单列表里那几个任务还躺着。他点了第一个——找存折。功德值四十点。骑单车去城南，四十分钟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，跟在他后面。林妙妙从椅子上站起来。“我也去，拍素材。”
王乐看着她们两个，笑了。推开门，阳光很好，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。三个人——两个人一个鬼——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。口袋里的耳机线轻轻晃动着，他单手掏出来塞进耳朵，电流声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用力蹬了一脚脚踏板，单车冲过了路口。
风吹起小柒的白裙子，也吹起林妙妙的马尾。王乐的单车链条咔咔响，像一首不成调的歌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觉得挺好听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