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阴间合伙人”火了以后，王乐以为找上门的只有品牌方和记者。他没想到，第一个找上门来找麻烦的，是一个叫“鬼叔”的同行。
鬼叔是抖音上一个灵异博主，粉丝两百多万，比王乐少一些。他的视频风格是那种典型的“深夜探灵”——举着手机在废弃医院、烂尾楼、荒山野岭里转悠，偶尔拍到一些模糊的白色影子，配上一惊一乍的解说。王乐看过他几条视频，没看完就划走了，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觉得假——那些白色影子一看就是后期加上去的，模糊程度恰到好处，刚好能让人“觉得像又看不清”。
鬼叔的抹黑视频是在一个周四的晚上发布的。标题很炸:“揭秘‘阴间合伙人’造假内幕！全是特效！”视频里，鬼叔穿着黑色卫衣，戴着帽子，坐在一个灯光昏暗的房间里，对着镜头逐帧分析王乐账号里小柒出镜的视频片段。
鬼叔对着镜头摇了摇头，表情是一种“我很失望”的做作。“本来我以为‘阴间合伙人’是真的通灵，还想着有机会合作。现在看来，不过是又一个靠特效骗流量的团队。我鬼叔，最看不起这种人。”
视频发布后一个小时，播放量就破了五十万。评论区被带了节奏，有人说“果然是演的，我就说嘛”，有人说“特效做得还挺真的，被骗了这么久”，有人说“鬼叔敢说真话，关注了”。但也有人替王乐说话——“人家从来没说过自己是真通灵，一直说是故事”“就算是特效，故事讲得好就行，你管他真的假的”“鬼叔你自己不也是特效？上次那个废弃医院的白色影子，我学三年动画的朋友说是AE做的”。
林妙妙在值班室里把鬼叔的视频反复看了三遍，笔记本上写满了分析——他的论点、他的证据、他的漏洞。她把笔往桌上一摔，转过来看着王乐。“要不要回应？”
王乐靠在椅背上，搪瓷缸捧在手心里。他没有看林妙妙，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。“不回应。越回应越黑。”
“可是他在造谣！我们不是特效，小柒是真的鬼！你让他这么一说，路人会以为我们也是假的。”
王乐转过头看着她。“我们本来就是‘假’的。账号的定位是故事，不是灵异纪实。我们从来没说过视频里的女鬼是真的。观众信不信，是他们的事。你跟一个做探灵视频的博主去争‘谁更真实’，你就输了。”
林妙妙张了张嘴，没说下去。她把笔记本合上，抱着胳膊，靠在椅背上，表情还是不服气，但没再反驳。
鬼叔的第二条视频是在第二天发的。标题更炸了:“直播打假‘阴间合伙人’！今晚八点，连麦对质！谁是真谁是假，当面说清楚！”视频里，鬼叔的表情比第一条更严肃，语气也更笃定。“我已经联系了‘阴间合伙人’团队，但他们没有回应。没关系，今晚八点，我直播间，我等着他们。如果不敢来，那就是心虚。”
王乐看到这条视频的时候，正在吃盒饭。红烧肉盖浇饭，肉不多，油不少。他用筷子把最后一块肉夹起来，放进嘴里，嚼了很久，咽下去，把塑料盒扔进垃圾桶。
小柒从天花板飘下来，飘到他面前。“他说我是AI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，但王乐从鬼眼共享里感觉到了她的情绪——像即将烧开的水，水面平静，底下全是气泡。
“他还说要直播打假。”
“我能去吓吓他吗？附到他身上，让他直播的时候说‘我是骗子，我全是演的’。”
王乐看着她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“不行。你附身是违规的，上次附身通灵女王已经用了一次机会，再用崔判官扣我功德值。我现在250点，再扣就负数了。”
小柒咬了咬嘴唇，把头转过去，马尾甩了一下。“那怎么办？就让他这么骂？”
王乐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槐树光秃秃的，枝干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幅素描。“等。等直播的时候，让他自己打脸。”
林妙妙从门外探进头来。“他又发了一条视频，说你不敢连麦，说明心虚。评论区已经开始有人信了。再这样下去，路人真的会被带偏。”王乐转过身看着她。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开直播。我们自己在直播间回应。不跟他连麦，我们自己讲。”林妙妙走进来，手里拿着笔记本，上面已经写好了直播方案，“你不是那种会跟人吵架的人，我们就安安静静地讲故事。你坐在值班室里，搪瓷缸放桌上，小柒飘在旁边，什么都不用说。观众自己会看。”
王乐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，苦得他皱眉。他把搪瓷缸放下。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今晚八点。跟他同时段。他说我们不敢来，我们就来。正面硬刚。”
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，飘到王乐身边。“我能在直播间飘吗？就飘在镜头边上，不露面，只露一个裙角。”
王乐看了她一眼。“你确定？万一翻车了，被录屏，崔判官那边……”
“翻不了。我把自己透明度调到最低，只留一个轮廓。看起来像特效，不会有人当真。”
王乐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“行。今晚八点。”
小柒的嘴角翘了起来。
“王乐。”小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转过身。小柒飘在半空中，白裙子的下摆在夕阳里泛着淡金色的光。她的表情很认真，认真到王乐有些不习惯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直播的时候，我要是控制不住透明度，突然显形了怎么办？”
王乐看着她。“你不是说翻不了吗？”
“我是说万一。”
窗外的夕阳很红，照进值班室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。一个人的影子，一个没有影子，但王乐觉得地上那层灰白色又浓了一些。
林妙妙在走廊里喊:“设备调好了！你们过来试一下镜头！”王乐看了一眼小柒。小柒点了点头。两个人走出值班室，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。他们经过三号柜的时候，王乐停下来，把耳朵贴在柜门上。心跳声很强，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
“小念，今晚开直播。你要是有空，就听听。听得见吗？”柜子里没有声音，但心跳声快了两拍。
王乐站直身体，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，跟着小柒走进了林妙妙的宿舍。笔记本电脑架在桌上，摄像头对准一把椅子。椅子的旁边留了一个位置，是给小柒的。林妙妙蹲在电脑旁边调整灯光，一盏台灯，一盏补光灯，把王乐坐的位置照得很亮，旁边的位置照得很暗。
“你坐亮的这边。小柒飘暗的那边。她越暗，越像特效。”林妙妙站起来，拍了拍手，“准备好了吗？”王乐看了一眼小柒。小柒点了点头。王乐说:“准备好了。”
晚上八点。开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