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,直播准时开始。
王乐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,面前架着林妙妙的手机。搪瓷缸放在桌上,胶带缠的把手在灯光下反着光。身后是铁皮柜和墙上那面“功德无量”的锦旗。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——领子还是起球的,但比平时那件好一点。
林妙妙蹲在手机后面,用手势指挥。她举起三根手指,两根,一根。直播开始。
直播间标题:“回应质疑,今晚连麦鬼叔。”开播不到三分钟,在线人数就从几百冲到了两万,五万,十万。弹幕刷得飞快,有人刷“支持”,有人刷“打假”,有人刷“小柒呢”。王乐看着弹幕,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——林妙妙给他换了新茶,烫的,他喝得皱了下眉。
“鬼叔,在线吗?连个麦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十几秒后,连麦接通了。屏幕分成了两块——左边是王乐,右边是鬼叔。鬼叔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,帽子没戴,头发梳得油亮。他旁边还坐着一个人,四十多岁,戴眼镜,穿着格子衬衫,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各种仪器。鬼叔对着镜头笑了笑,那种笑不是友善,是猎人看到猎物入笼的得意。
“王乐,你终于来了。我还以为你不敢。”
王乐放下搪瓷缸,靠在椅背上。“你说我造假,说我用特效。证据呢?”
鬼叔收起了笑容,指了指旁边的技术专家。“这位是李工,专业做影视特效的。我请他来的。你那个视频里的女鬼,透明度变化太均匀,穿墙没有涟漪,这些都是AI合成的典型特征。你要是真有本事,敢不敢让你的那个女鬼现场出现?”
直播间里的在线人数已经冲到了五十万。弹幕刷得看不清,但能看出两边的人在吵架。王乐看着鬼叔的眼睛,沉默了一秒——不是犹豫,是给观众留悬念。
“她一直在。”
小柒从王乐身后的黑暗中飘了出来。白裙子,马尾,赤脚。半透明,能看到她身后的锦旗。她从王乐的肩膀后面探出头,对着镜头挥了挥手,动作很慢,像一个不习惯面对镜头的明星。
弹幕炸了。屏幕上的字刷得快到看不清,但能看清关键词——“卧槽!”“真飘出来了”“透明度在变”“这不是特效”。
鬼叔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他很快稳住了。旁边的技术专家推了推眼镜,从桌上拿起一个手持扫描仪,对着屏幕方向扫了扫。扫描仪的小屏幕显示着波形图,波形图是平的。
“没有红外辐射,没有投影光源,不是全息投影。”技术专家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机械感,“如果是全息投影,需要至少四个光源点,我这边的仪器能测到。但什么都没有。”
鬼叔的脸色变了一下,但他还在撑。“那就是特效合成!他现在是直播,但可以用实时滤镜!抖音有这种功能!”
王乐没有说话,看了一眼小柒。小柒点了点头,从王乐身后飘了出来,飘到镜头前面,离镜头很近,近到能看到她白裙子的纹理——那纹理是真实的,不是贴图,是怨气凝聚成的布料的质感。她把透明度调到了最低,几乎成了实体。
“那我让你们那边温度降几度?”她的声音清冷,不大,但直播间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。
鬼叔还没来得及说话,他面前的灯管开始闪烁。不是那种接触不良的闪,是一种有规律的、像呼吸一样的明灭。灯管闪了三下,暗了,亮了,再暗,再亮。鬼叔抬起头看了看灯管,又看了看技术专家。技术专家面前的仪器屏幕上的数字从二十二跳到了十八,又跳到了十五。
“温度在降。”技术专家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不是空调的风,是从……从屏幕里传出来的。”
弹幕彻底疯了。“灯管炸了!”“那不是特效!”“鬼叔吓尿了!”“小柒牛逼!”“我现在信了!真的有鬼!”
鬼叔站在镜头外面,脸色惨白,嘴唇在哆嗦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技术专家蹲在地上捡扫描仪的碎片,手在抖。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,对着镜头说:“鬼叔,你还好吗?”
鬼叔没有回答。他走过来,伸手把直播关了。屏幕右边的画面黑了,只剩王乐这一边。直播间里的人气非但没有减少,反而更高了。在线人数冲到了两百万,弹幕刷得服务器都开始卡。
王乐把搪瓷缸放下,看着镜头。“今天的直播就到这。我们不是灵异节目,我们是讲故事的地方。信不信,是你们的事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故事是真的。”
直播关了。王乐靠在椅背上,长出一口气。林妙妙从手机后面站起来,手还在抖,眼睛亮得像灯泡。“两百万人在线!最高的时候!你看到了吗?弹幕刷得我屏幕都卡了!”
王乐看着她,笑了。“看到了。”
小柒从镜头前面飘回来,白裙子的下摆在灯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王乐从鬼眼共享里感觉到了她的情绪——像烧开的水,表面平静,底下全是翻滚的泡泡。
“我炸了他一根灯管。”她说,“他不会让我赔吧?”
林妙妙正在看后台数据,粉丝数从三百万涨到了三百五十万,还在涨。她头也没抬。“赔什么赔,他应该谢谢你没炸他电脑。”小柒想了想,说也对。
手机震了。王乐拿起来看,是崔判官的私信:“直播我看了。小柒的‘降温’、‘炸灯管’属于超范围使用能力,按规定要扣功德值。但这次是特殊情况——你在直播,如果她不用能力,你的账号就毁了。这次不扣。下不为例。”
王乐回复:“谢谢判官。”
“谢什么谢。赶紧把任务配额做完。”
王乐把手机揣进兜里,看着小柒。小柒飘在窗台上,白裙子的下摆垂在外面,月光照着她,脸白得透明。她转过头,看着王乐,嘴角翘起来。“他说什么?”
“说不扣功德值。下不为例。”
小柒点了点头,把头转回去看着窗外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。王乐走到窗边,跟她并排站着。两个人看着同一个月亮,谁都没说话。
林妙妙趴在桌上,还在看数据。“涨到四百万了。鬼叔的粉丝掉了五十万。他关掉直播以后,评论区全在骂他。还有人扒出他以前的视频,说他那个‘废弃医院的白色影子’是找朋友演的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王乐,“他完了。”
王乐没有接话。他端着搪瓷缸,茶水已经凉了,他没有续热水,喝了一口,苦得他皱眉。窗外风很大,吹得槐树枝呜呜响。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,像地上的银河。
“小柒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小柒转过头看着他,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。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炸了他灯管。”
小柒的嘴角翘了起来,声音里没有刻意掩饰的得意。“他活该。”
王乐笑了。他转过身,走回桌边,把搪瓷缸放在桌上,打开冥界钉钉。订单列表里还有九个任务没做。预支申请还在审核,功德值还是250。他点了第一个订单——“帮老奶奶找存折”。明天上午去,骑单车四十分钟。
“明天早上出门。”他说。
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。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林妙妙从桌上抬起头。“我也去,拍素材。标题我都想好了:‘直播打假后,我们接到的第一个求助’。”
王乐看着她们两个,笑了。他关了灯,走出值班室。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,墙上的黑白照片沉默着。他经过三号柜的时候,停下来,把耳朵贴在柜门上。心跳声很强,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
“小念,直播你看了吗?我们赢了。”
柜子里没有声音,但心跳声快了两拍。
王乐站直身体,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,走进宿舍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床上。他躺下来,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,电流声沙沙的。他闭着眼睛,听那个声音。
窗外,月亮很亮。值班室的灯还亮着,林妙妙还在剪视频,老周在泡茶,马明远在院子里练拳。小柒飘在窗台上,看着月亮。风吹过槐树枝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。
王乐在黑暗里睁开眼睛,看了一眼窗外。月光下,小柒的白裙子在风里轻轻飘动。他闭上眼睛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,不着急,慢慢来。他听着电流声,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