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播后的第三天，王乐正在值班室里整理订单列表，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系统消息。红色字体，加粗，像血写的。
“王乐，本月需完成10个任务，每少一个扣100功德值。若完成，下月奖励双倍功德值（7天内）。试用期延长至30天。——崔判官。”
王乐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，把搪瓷缸放下，拿起手机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。10个任务，少一个扣100。他现在功德值250，扣两个就负数了。试用期延长到30天——原本只剩三周，现在又多了一周。不算坏事，但他总觉得崔判官不会这么好心。
“他这是逼我接高风险任务。”王乐把手机递给老周。
老周接过手机，看完，把手机还给他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。茶叶是新换的，头发丝在热水里翻滚，像一朵朵黑色的花。“崔判官看你火了，想压榨你。10个任务，平均功德值不到100的话，你根本赚不到什么。双倍奖励看似好，但任务难度也会翻倍。你可以拒绝，但会被视为‘不服从管理’。”
王乐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很亮，照得他眼睛发酸。他转过头看着窗外，槐树光秃秃的，枝干在午后阳光里像一幅素描。
老周看着他，没有劝。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，推到王乐面前。“预支申请批了。2000功德值，利息百分之十。三个月还清。”
王乐打开信封，里面是一张黑色的卡片，上面印着“阴间功德值预支凭证”，下面一行小字:“已到账:2000点。还款期限:90天。利率:10%。”
他拿起手机打开冥界钉钉，余额从250跳到了2250。他盯着那个数字，又看了看信封上的还款期限。
“2250，离5000还差2750。就算做完这10个任务，每平均100点，也就多1000。到3250。还是不够。”
老周把信封收回去，放在抽屉里。“所以你需要接高难度任务。A级，S级。一个几百点。但风险也高。”
小柒从天花板飘下来，白裙子的下摆在日光灯下几乎透明。她飘到王乐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“我帮你。”
王乐抬起头看着她。“你愿意？”
“废话。你转不了正，我也没地方待。殡仪馆管饭，虽然我吃不了，但至少有个地方待着。”小柒抱着胳膊，表情是一种“别自作多情我只是为了自己”的别扭，但王乐从鬼眼共享里感觉到了她的情绪——像温水，不烫不凉。
王乐笑了一下，打开冥界钉钉的订单列表，开始筛选。订单很多，找假牙的、送遗书的、帮小孩找玩具熊的，功德值大多在三十到五十之间。他往下翻，翻到中间的时候，看到一条订单，功德值150，B级。内容:帮一个老爷爷鬼魂找到他生前的战友，转交一封信。老爷爷是抗美援朝老兵，战友在隔壁省，几十年没联系了。难度不大，但要跨省。
他又往下翻。一条A级订单，功德值400。内容:帮一个女鬼化解怨气。女鬼是被家暴致死的，怨气很重，已经伤过几个人了。备注写着:“已有三个代理人尝试，均失败。接单需谨慎。”
王乐的手指在“接单”按钮上停了一下。
“这个。”小柒指着那条A级订单，“功德值400，比做10个小任务强。”
王乐看着她。“你确定？备注写了，三个代理人都失败了。”
“那是他们。我们不一样。你是阴间代理人，我是鬼。你懂阴间规则，我懂鬼魂心理。”小柒的语气很确定，“而且她跟我一样，是被害死的。我能跟她说话。”
王乐想了想，点了“接单”。系统弹出一行提示:“任务已接取。委托人:小玉（怨灵/四级）。请在三日内联系委托人。”他把手机收起来，站起来。
“明天去找她。今天先准备。”
老周端着搪瓷缸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王乐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。夕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把天边的云染成橘红色。小柒飘到他旁边，跟他并排站着。
“小柒，你说崔判官为什么要给我延长试用期？他不是应该急着让我转正吗？”
小柒想了想。“他不想让你转正。转正了你就是正式代理人，有编制，有五险一金。他不好压榨你了。试用期可以随时延长，随时扣功德值。他把你当工具用。”
王乐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崔判官说的那些话——“效率偏低”、“勉强达标”、“别拖”。每一个评价都在告诉他，你不够好，你还需要努力，你需要证明自己。
“那就让他看看，工具也能造反。”
小柒转过头看着他，嘴角翘了起来。“你造反，我跟着。”
王乐笑了。他转过身，走回桌边，打开冥界钉钉的任务列表，开始研究那个A级订单的详细信息。委托人小玉，女，三十二岁，死于两年前。死因:家暴。丈夫用烟灰缸砸她的头部，导致颅内出血，送医不治。丈夫被判了七年，现在还在监狱里。小玉的怨气是四级，暗红色，差一步就到五级。她已经在殡仪馆的冷柜里待了两年，不肯走，不肯投胎。
王乐看完这些，把手机放下。“明天去见她。”
老周从椅子上站起来，端着搪瓷缸走到窗边。“小心点。四级怨气的鬼魂，情绪不稳定。她可能会攻击你。”
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。“她敢。”
王乐看着小柒，笑了。“你也是鬼，她也是鬼。你打得过她？”
小柒抱起胳膊。“我是五年的鬼，她是两年的。论资历，我比她老。”
林妙妙从门外探进头来。“明天那个任务，我能去吗？拍素材。”王乐想了想，摇了摇头。“这次不行。四级怨气，太危险。你去了，她要是攻击你，我保护不了。”
林妙妙瘪了瘪嘴，点了点头。“那你回来给我讲讲。”王乐说好。
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很圆，很亮。王乐端着搪瓷缸站在窗边，小柒飘在他旁边。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一个人的，一个没有的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怕不怕？明天那个女鬼。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怕。但怕也要去。她等了两年了，不能再等了。”
小柒看着他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。“我陪你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。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，苦得他皱眉。但他没有吐出来，咽了下去。
窗外的风从槐树枝间穿过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，像地上的银河。王乐把搪瓷缸放在桌上，关了灯。走廊里的绿光从门缝里透进来，细细一道，像一根发光的线。
“走了。明天早起。”他走出值班室。小柒飘在他后面。两个人在走廊里慢慢走着，绿光照着他们的背影，一个走路的，一个飘着的。王乐的口袋里，那根断了的耳机线轻轻晃动。
他推开宿舍的门，躺在床上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的脸上。他闭着眼睛，脑子里转着明天的事——怎么见面，怎么说第一句话，怎么让她放松警惕，怎么问出她的执念。
小玉。三十二岁。烟灰缸。颅内出血。七年。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，像走马灯。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荞麦枕头里。荞麦味淡淡的，像秋天的田野。他在那个味道里慢慢放松下来，意识开始模糊。
闭上眼的前一秒，他听到走廊里传来极轻的声音——三号柜的方向，心跳声，一下一下的，像钟摆。
王乐在黑暗里睁开眼睛，对着那个方向说了一句:“小念，明天我要去见一个跟你一样的女孩。她也是被冤枉的，也是不甘心。我会帮她的。”
心跳声快了一拍。
王乐闭上眼睛，这次真的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