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五天，王乐和小柒像两台上了发条的机器。
第一天上午，老奶奶鬼魂。老太太八十多岁，死了两年了，一直没投胎。她的心愿很简单——让孙子别熬夜了。王乐找到那个孙子，一个在互联网公司上班的年轻人，眼圈发黑，头发稀疏，像一棵缺水的豆芽。王乐在楼下等了三个小时，等到凌晨一点，那年轻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了。王乐拦住他:“你奶奶让我跟你说，别熬夜了。”年轻人愣了半天，眼眶红了。王乐完成任务，手机弹出通知:功德值+40。
小柒在旁边飘着，掐着表算时间。“这个用了四十分钟。下一个。”
第一天下午，社畜鬼魂。三十多岁的男人，猝死在工位上，心愿是删掉他生前电脑里的浏览记录。王乐趁着夜色翻墙进了那家公司，轻车熟路地绕过了保安——他从阿强的案子之后就对互联网公司的安保系统有了研究，知道哪里的摄像头有死角，哪里的窗户没关紧。他找到那个工位，打开电脑，清空了浏览器历史记录。功德值+50。
小柒看着他操作，问了一句:“你看了他记录没？”王乐摇头。小柒说:“不好奇？”王乐想了想。“不好奇。人都死了，看那些干嘛。”小柒没再问了。
小柒飘在窗台上，看着那条朋友圈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第三天，学生鬼魂。一个高中生，考试前压力太大，跳楼了。他的心愿不是让父母别伤心，不是让老师别自责，而是让他的同桌知道——考试答案在第37页。他死之前整理了最后一版复习资料，答案在第37页，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同桌。王乐找到那个同桌，把资料交给他。功德值+30。
小柒看着那个同桌捧着资料哭，转过头对王乐说了一句:“你们活人，有时候真搞不懂。为了一份答案，至于吗？”王乐没有回答。
下午帮一个老爷爷鬼魂找到他藏在床底下的私房钱。老爷爷生前抠了一辈子，存了一万多块，藏在床底下的铁盒里。他儿子不知道，准备把老房子卖了。王乐提前把铁盒取出来，交给老爷爷的儿子。儿子打开铁盒，里面有一张纸条:“给你妈的，她这辈子跟着我受苦了。”儿子哭得像小孩。功德值+50。
第五天，最后两个小任务。第一个，帮一个小女孩鬼魂找到她丢失的玩具熊。小女孩五岁，白血病死的，玩具熊在医院弄丢了。王乐翻遍了医院的垃圾站、仓库、太平间，最后在儿科病房的暖气片后面找到了。小熊灰扑扑的，棉花从破洞里露出来。他把小熊洗干净，放在小女孩的骨灰盒旁边。功德值+30。
五天，九个任务，一周前王乐手忙脚乱时接下的那个A级订单还没算进去——那是另一个独立的任务。现在加上这九个，功德值从250涨到了820。
王乐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，拿着手机算账。小柒飘在他旁边，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数字。“820，还差4180。”王乐把手机放下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。茶是早上泡的，现在温了，刚好入口。他看着窗外，槐树光秃秃的，枝干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幅素描。“试用期还有二十五天。平均每天要赚一百六十多点。一个普通任务只有四十到六十点，不够。”
老周从外面走进来，端着搪瓷缸，棉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。他看了一眼王乐的表情，拉过椅子坐下。“预支的那2000点，你打算怎么还？”
王乐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“接大单。一个A级任务四百点，S级五百到八百。做十个就够了。”
“十个A级任务，一个月。你确定？”
“不确定。但试试。”
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，飘到王乐面前。“我帮你。你接任务，我负责前期调查，你负责执行。效率能翻倍。”
王乐看着她，笑了。“你一个鬼，比活人还能干。”
“废话。我死了五年了，不干点什么，无聊。”
老周看着他们两个人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那棵槐树。叶子已经落光了，枝干光秃秃的。他把搪瓷缸放在窗台上，转过身。“下一个任务接哪个？”
王乐打开冥界钉钉，翻到任务列表。那个A级订单——家暴致死的女鬼小玉——还挂在上面，状态是“已接取，待执行”。他点了一下“开始执行”。系统弹出一行提示:“请在三日内联系委托人。委托人位置:城北殡仪馆地下二层，7号柜。”
王乐看着这行字，把搪瓷缸放在桌上，站起来。“走吧。去看看她。”
小柒飘在他后面。两个人走出值班室，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。他们经过三号柜的时候，王乐停下来，把耳朵贴在柜门上。心跳声很强，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
“小念，我去看另一个女孩。她也是被冤枉死的。”
柜子里没有回应，但心跳声快了两拍。
王乐站直身体，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，朝楼梯口走去。地下室的灯管坏了大半，只剩楼梯口一盏还亮着。昏黄的光照着潮湿的水泥地面，空气里有一股霉味。王乐走下楼梯，小柒飘在他身后。
地下二层，7号柜。他拉开柜门，冷气扑面而来。
小玉躺在里面，三十多岁的女人，短发，脸很瘦，颧骨高耸。她的头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，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后脑，缝合的线像蜈蚣一样趴在头皮上。她的眼睛闭着，但眼皮在微微颤动，像在做梦。她的怨气是暗红色的，从身体里渗出来，在冷柜的灯光下像凝固的血。
王乐打开通灵眼，看到了她的执念——不是让丈夫偿命，不是让家人赔偿，是让她女儿知道:妈妈不是不要她了，是妈妈死了。
“小玉。”王乐的声音不大。
小玉的眼睛猛地睁开了。暗红色的，没有瞳孔，像两团燃烧的煤。她盯着王乐，嘴唇在动，但没有声音。
“我知道你能听到我说话。我是阴间代理人，王乐。我来帮你完成心愿。”王乐的声音很稳，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小玉的嘴唇终于发出了声音，沙哑，像砂纸磨过木头。“……女儿……我女儿……”
“你女儿在哪儿？”
“……福利院……”小玉的眼睛里暗红色的怨气在翻滚，但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几乎听不见，“她以为我不要她了……你告诉她……妈妈不是不要她……妈妈死了……”王乐点了点头，握紧手里的搪瓷缸。
“我去。你等我。”
小玉的眼睛慢慢闭上了。怨气还在，但比刚才淡了一些。
王乐关上柜门，站了一会儿，转身上了楼梯。小柒飘在他后面。“你准备怎么跟她说？她才六岁，听不懂什么是‘死’。”王乐想了想。“就说她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，不能回来。但妈妈让她知道，妈妈很爱她。”
小柒沉默了几秒。“她会不会信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说了总比不说强。”
王乐掏出手机，查了一下福利院的地址。城东，二十公里。他背上背包，走到门口。“现在去？”
“现在去。她等了两年了，不能再等了。”
王乐推开门，阳光从门外涌进来，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眯着眼睛，跨上共享单车。小柒飘在他右边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飘。两个人骑过街道，骑过天桥，骑过还在营业的早点摊。油条下锅的滋滋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，混着豆浆的香味。
福利院在一条小巷子的尽头，是一栋旧式的三层楼房，院子里有一个滑梯，滑梯的漆掉了大半，露出下面的铁锈。王乐把单车锁在门口，推门进去。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迎出来，穿着灰色的工作服，胸前挂着一个工牌。王乐说明来意，女人的表情变了。
“你是小玉的朋友？”
“是。”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，带着王乐穿过走廊，上了二楼。走廊里很安静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光影。墙角有一排小书架，书架上摆着绘本和童话书。女人在一扇门前停下来，敲了敲门。
“小朵，有人来看你了。”
门开了。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站在门口，瘦瘦的，扎着两个小辫子，眼睛很大，很亮。她看着王乐，又看了看王乐身后——小柒飘在走廊的阴影里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轻轻飘动。小柒看着她，她看着小柒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秒，小朵的目光移开了，落在王乐身上。
“你是妈妈的朋友？”她的声音很小，像蚊子叫。
王乐蹲下来，跟她平视。“你妈妈让我来告诉你，她不是不要你了。她去了很远的地方，回不来了。但她很想你。”
小朵看着他，大眼睛里没有眼泪，只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平静。“我知道。他们说妈妈死了。死就是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王乐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小朵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鞋尖。白色的帆布鞋，鞋带系得很整齐。“但是妈妈说过，她会一直看着我。在天上。”
沉默了很久，久到走廊里的阳光从地板上移到了墙上。小朵抬起头，看着王乐。“你帮我告诉妈妈，我会好好吃饭的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，站起来。他转身走了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，递给那个穿灰色工作服的女人。“这是我的电话。如果小朵有什么事，随时找我。”
女人接过纸条，点了点头。
王乐走出福利院，站在门口。阳光很好，晒得他后背发热。小柒飘到他旁边，两个人都没说话。过了很久，小柒开口了，声音很轻。“她看到我了。”
王乐转过头看着她。“什么？”
“那个小女孩，小朵。她看到我了。她跟我对视了一秒。”
王乐愣了一下。“活人能看到你？”
“一般不能。但有些小孩能看到。他们还没被大人教‘鬼是不存在的’。”小柒看着福利院的窗户，二楼那扇窗户的窗帘在风里轻轻飘动，“她看到我了，但她没怕。她可能以为我是妈妈派来的。”
王乐沉默了一会儿，骑上共享单车。小柒飘在他右边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飘。单车链条咔咔响，像一首不成调的歌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了。王乐掏出来看，是系统通知:“任务进度:本月任务完成8/10。当前功德值:820。距试用期转正所需5000点尚差4180。请继续努力。”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，用力蹬了一脚脚踏板。单车冲过路口，风吹起他的衬衫，也吹起小柒的白裙子。两个人——一个人一个鬼——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。
小朵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，小手扶着窗台，看着王乐的背影越来越远。她不知道那个叔叔是谁，但她记住了他说的话。妈妈不是不要她了。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。她会好好吃饭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