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乐的手指悬在“接受”按钮上方，停了三秒。手机屏幕的白光照着他的脸，把眼袋照得更深，把颧骨照得更高。小柒飘在他身后，没有催促。老周端着搪瓷缸站在窗边，没有回头。林妙妙蹲在墙角，举着手机，镜头对着王乐，呼吸都放轻了，怕打扰他。
他按了下去。系统弹出一行红字：“任务已接取。限时7天。祝你好运。——崔判官。”王乐关掉手机，揣进兜里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茶是早上泡的，现在凉了，苦得他皱眉，但他没有吐出来，咽了下去。
林妙妙从墙角站起来，手机还举着。“我要拍下来，做一期特别节目。标题就叫‘阴间合伙人史上最危险任务’。”王乐看着她。“地下三层没信号。你拍不到下面。”林妙妙愣了一下，把手机放下来。“那我等你上来。你上来以后，给我讲。”
王乐看着她，想说你不用等，万一我上不来呢。但他说不出口。他点了点头，说行。
小柒飘到他面前。白裙子在日光灯下几乎透明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。她的表情平静，但王乐从鬼眼共享里感觉到了她的情绪——像将要沸腾的水，表面平静，底下全是翻滚的泡泡。
“你怕吗？”她问。
王乐想了想。地下三层那个红裙女人，怨气SSS级，十年间吓疯了一个代理人，打散了一个，吓跑了一个。他一个功德值刚过一千的新人，连中级技能都没买全，下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。但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陈雪睁开眼睛那一刻——血红色的瞳孔里没有恨，是一种被关久了以后连恨都忘了的空洞。
“怕。但功德值2000，够我转正了。”他看了一眼小柒，嘴角翘了一下，“而且……有你呢。”
小柒别过脸去，马尾甩了一下。“少肉麻。”
老周从窗边走过来，把搪瓷缸放在桌上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是一个护身符，黄色的绸布包着，巴掌大小，上面用红线绣着一个复杂的符文，符文在灯光下微微发光，像有生命。他把护身符递给王乐，王乐接过来攥在手心里，绸布凉凉的，符文贴着皮肤，像一小片冰。
“这是阴间特制的，能在厉鬼怨气中保护你三小时。超过时间，护身符会碎。”老周的声音很平，但王乐听得出平底下的东西——老周上一次说这种话，是在林晓下去之前。林晓没上来。
王乐把护身符挂在脖子上，塞进衬衫领口里面。绸布贴着胸口，凉意从皮肤渗进去，心跳都慢了一拍。
“三小时。够了。”
老周看着他，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他端起搪瓷缸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王乐，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。
王乐背上背包，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——手电筒、备用电池、折叠铲、剪刀、一卷红绳、一瓶水、一包压缩饼干。他不知道地下三层有没有信号，但手机还是带了，充到满格。他拉上背包拉链，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，他停下来。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，墙上的黑白照片沉默着。他经过三号柜的时候，没有停，直接走了过去。不是不想停，是不敢停。怕停下来就不想走了。走到楼梯口，他深吸一口气，开始往下走。
地下室的灯管坏了大半，只剩楼梯口一盏还亮着。昏黄的光照着潮湿的水泥地面，空气里有一股霉味。他走过地下一层，走过地下二层，继续往下。地下三层的铁门出现在走廊尽头，红色的漆面剥落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的黑铁。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，上面写着四个字——“危险勿入”。字迹是手写的，墨迹已经褪色，但能看出写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，每一笔都刻进了纸里。
王乐撕掉封条。纸已经脆了，一碰就碎，碎片飘在地上，像枯叶。他把钥匙插进锁孔，拧了一下，咔哒一声，锁开了。他握住门把手，深吸一口气，拉开门。一股阴风从门缝里涌出来，冷的，不是冬天的冷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。他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，手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门后面是黑暗。不是普通的黑，是那种能吞掉光的黑。手电筒的光柱照进去，像一根白色的筷子伸进了墨水里，光束在几米外就被吞没了，什么都看不到。
小柒飘到他身边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阴风里猎猎作响。她看着那片黑暗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。她伸出手，碰了一下门框上的符文——符文亮了一下，又暗了。
“现在反悔还来得及。”她的声音不大。
王乐打开手电筒，光柱刺进黑暗，照亮了门后面几步远的水泥地面。地面很干净，干净得不正常，像有人天天擦。他迈出了第一步。脚踩在水泥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，像心跳。
“不反悔。”
他走了进去。小柒飘在他后面。铁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关上了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，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合上了。走廊里的绿光被隔绝在外面，手电筒的光成了唯一的光源。
王乐往前走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。小柒飘在他旁边，白裙子的下摆在手电筒的光里忽明忽暗。远处有声音，很轻，像有人在哭，又像在笑。分不清方向，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像潮水慢慢涨起来。
他攥紧了手电筒，指关节发白。
身后走廊里，林妙妙站在地下二层的楼梯口，没有跟下去。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，手机举在手里，屏幕上是录像界面，但她没有按录制键。她等了一会儿，把手机放下来，转身走上楼梯。到了值班室里，老周还在窗边站着，搪瓷缸里的茶已经凉了。
“他下去了？”老周没回头。
“下去了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林妙妙坐在椅子上，抱着膝盖，看着墙上那面“功德无量”的锦旗，金灿灿的字在灯光下反着光。她把手机掏出来又放回去，放回去又掏出来。
老周从窗边走过来，把搪瓷缸里的凉茶倒掉，重新续上热水。茶叶在开水里翻滚，像头发丝。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，拉过椅子坐下。
“等吧。”
窗外，月亮很圆，很亮，照得院子里的槐树像一幅素描。风吹过树枝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值班室里的灯还亮着，老周在泡茶，林妙妙在等，马明远在院子里练拳。
地下三层，王乐的手电筒光束照着前方。远处的哭声和笑声越来越近。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，他看不清，但能感觉到。不是风，是有人在他耳边呼吸，凉的，没有温度。
小柒飘到他前面，白裙子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白光。她看着前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，说了一句话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。“陈雪，我们来了。”
“我等了十年。”她的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玻璃。
王乐把手电筒关掉，放进背包里。他站在白光下面，看着陈雪那双血红色的眼睛，胸口贴着护身符的地方凉意加重了，但他没有后退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有七天。”
“不用七天。三天就够了。”
陈雪的眼睛里火苗跳了一下。
王乐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，打开，里面是陈雪当年的照片——穿着白色护士服，齐耳短发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他把照片对着陈雪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“你当年不是这样的。你笑起来很好看。”
陈雪看着那张照片，沉默了。血红色的眼睛里，那两团火慢慢变小了。
（第五卷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