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梯比王乐想象的长。他数着台阶，一级一级往下走，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里像一根白色的棍子，敲在墙上，敲在地上，敲在头顶的水泥板上。墙壁上全是黑色的水渍，不是普通的水渍，是怨气凝结成的，像墨汁渗进了水泥里，一滩一滩的，有些地方甚至往下淌，像眼泪。温度骤降，每下一级台阶，空气就冷一分。王乐的呼吸在光柱里凝成白雾，一团一团的，像他在抽烟。
小柒飘在他身后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，只有裙摆上那块血迹还隐约泛着暗红。她的脸色不太好——不是那种“我不高兴”的不好，是那种“我在被什么东西压着”的不好。王乐从鬼眼共享里感觉到了她的情绪，像被人按在水底，喘不上气。
“怎么了？”王乐停下来，回头看她。
“这里的怨气压得我喘不过气。”小柒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，像隔着一层棉花，“她是SSS级，我才S级，不是一个量级。你感觉不到，但对我来说，就像……站在瀑布底下。”
王乐看着她，想说“要不你上去等我”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了解她，说了也是白说，她不会上去的。他转过身，继续往下走。
台阶终于到头了。手电筒的光扫过去，照亮了一个空旷的地下室。很大，比他预想的大得多，像半个篮球场。天花板很高，高到手电筒的光照不到顶。四面的墙壁是黑色的石头，光滑得像镜子，能照出他的影子。中间摆着一个东西——不是冷藏柜，是棺材。木头的，黑色的，漆面剥落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。棺材没有盖严，留了一条缝，黑烟从缝隙里往外冒，像有人在里面抽烟。
棺材周围的地面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封印阵。王乐蹲下来，用手电筒照着那些符文——线条很细，画得很工整，但有些地方已经暗淡了，像褪色的纹身。符文的颜色是暗红色的，不知道是朱砂还是别的什么。他伸出手，想摸一下，手指离地面还有几厘米的时候，一股凉意从指尖窜上来，像摸到了冰。他缩回手。
“这个阵法快撑不住了。”小柒飘到他身边，低头看着那些暗淡的符文，“最多再过半年，她就压不住了。”
王乐站起来，手电筒的光照向棺材。棺材盖突然震了一下。不是幻觉，是真的震了，木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，像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。手电筒的光抖了一下，王乐的手在抖，但他没有后退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把呼吸稳住了。
黑烟从棺材的缝隙里涌出来，比刚才更多，更浓。黑烟在半空中凝聚，慢慢形成了一个人的形状——女人，高挑，长发垂下来遮住脸，穿着一件连衣裙，款式是十年前的，碎花的，领口有一朵布做的花。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，但比小柒的透明度低得多，几乎能看到她身后的墙壁。她的怨气是黑色的，浓得像墨汁，从身体里渗出来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，没有声音，但地面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。
王乐攥紧了手电筒。胸口贴着护身符的地方凉意加重了，符文的温度从冰变成了微微发热，像是在告诉他——危险，离远点。
厉鬼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嘶哑，像砂纸磨过玻璃，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“又来一个送死的？上一个代理人在这里魂飞魄散。你不怕？”
厉鬼的身体震了一下。遮住脸的长发被风吹开，露出一张苍白的脸——五官很精致，像画出来的，但表情不是愤怒，不是悲伤，是一种被关了很久以后连恨都忘了的空洞。她的眼睛是血红色的，没有瞳孔，像两团凝固的血。
“你知道什么？”她的声音变了，不再嘶哑，而是带着一种尖锐的、像指甲划过玻璃的质感。
王乐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文件夹，翻开，里面是陈雪——苏婉清——当年的照片。穿着白色护士服，齐耳短发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他把照片对着厉鬼，手电筒的光照着那张照片，让厉鬼看清。
“你当年不是这样的。你笑起来很好看。”
厉鬼看着那张照片，沉默了。血红色的眼睛里，那两团凝固的血在慢慢融化，像冰层下面涌出了泉水。她伸出手，想摸那张照片，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，又缩了回去。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，黑烟从她身上散开了一些，露出肩膀，露出一截手臂。
“那些事，不是我的错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到王乐差点没听到，“我没有拿错药。标签贴错了。没有人信我。没有人帮我。”
王乐合上文件夹，塞回背包里。他站在棺材前面，离厉鬼不到三米。护身符在胸口发热，从微热变成了温热，像有人用手捂着他。小柒飘在他旁边，白裙子在厉鬼的怨气中像一朵快要被吹散的花，但她没有退。
“我信你。”王乐说。
厉鬼看着王乐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，像冰面上的裂纹，一条一条地扩散。她的嘴张了一下，又合上了。黑烟从她身上涌出来，比刚才更浓，但不是攻击，是……王乐说不清是什么。也许是十年来第一次有人对她说“我信你”，她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地下室安静了。手电筒的光照着王乐和厉鬼之间的地面，地面上那些暗淡的符文在手电筒的光里微微发亮，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小柒从王乐身边飘出来一点，飘到厉鬼的侧面。她看着厉鬼的侧脸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。“我叫小柒。我也是被人害死的。等了五年，等到道歉了。你不用等那么久。”
厉鬼转过头看着她。两个女鬼对视，一个SSS级，一个S级，怨气相差悬殊，但小柒的眼神没有躲闪。
“你等到了？”厉鬼问。
“等到了。”小柒说，“他帮我等的。”她看了一眼王乐。
厉鬼的目光从王乐身上扫过，落在他胸口的护身符上。护身符在发光，不是发热，是真的发光，黄色的光透过衬衫领口，在黑暗中像一颗星星。
“那个护身符，保不了你多久。”厉鬼说，“三小时。三小时以后，你会死在这里。”
王乐低头看了一眼领口透出的光，抬起头，看着厉鬼。“三小时够了。够我把真相找出来，够我把当年的证据给你。”
厉鬼冷笑了一声，声音像碎玻璃。“十年了。你能找到什么？”
王乐从背包里拿出手机，打开冥界钉钉，翻到一条订单附属信息——那是他从系统里调取的当年事故的完整档案。他把屏幕对着厉鬼，屏幕上是一行字:“药瓶标签生产批次与医院采购记录比对结果:标签贴错，非护士责任。”
“这个，够不够？”
厉鬼看着那行字，血红色的眼睛里的裂纹又多了几条。她的嘴唇在哆嗦，身体在发抖，黑烟从她身上涌出来，不是攻击，是失控。
“为什么……十年前没有人找到这个？”
王乐把手机收起来。“因为十年前没有人认真查。医院不想查，药厂不想查，警察不想查。一个人死了，赔钱就行。谁的责任，不重要。”
厉鬼沉默了。她飘回棺材上方，坐在棺材盖上，低着头，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很长，指甲剪得很整齐。她曾经是个护士，手是她的工具，每天要洗无数遍，要戴手套，要打针，要换药。她的手救过人，也被人说是“杀人犯的手”。
王乐看着那双手，沉默了几秒。“苏婉清，你给我七天。七天之内，我把当年的真相公之于众。那个主治医生，那个药厂，该负责的人，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厉鬼没有抬头。她的声音从头发后面传出来，很轻，轻到像风吹过空瓶子。“七天。我等你。但七天以后，如果你没做到……”她抬起头，血红色的眼睛里那两团凝固的血重新燃烧起来，像两团火。“你会比上一个代理人死得更惨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向楼梯。小柒飘在他后面，回头看了一眼棺材上的厉鬼。厉鬼没有看她，低着头，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
走上楼梯的时候，王乐的腿有些发软。他扶着墙壁，一级一级往上走。墙壁上的黑色水渍在手电筒的光里像一只只眼睛，盯着他。小柒飘在他旁边，脸色比下来的时候更白了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小柒问。
王乐深吸一口气，把背包带子紧了紧。“没事。护身符还能撑两个多小时。够我们上去了。”
“我不是说护身符。我是说你。你刚才离她那么近，她要是动手，你连跑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王乐想了想，笑了。“她不会动手的。她等的不是杀人，是公道。”
小柒看着他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没有说话。
两人上了地下二层，地下一层，推开铁门，走进了走廊。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，墙上的黑白照片沉默着。王乐靠在墙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手电筒关了，背包放在地上，他整个人像被人抽空了一样。
“七天。”他说，“够吗？”
小柒飘到他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“够。不够也得够。”
王乐笑了一下，站起来，背上背包。他走到三号柜前面，把耳朵贴在柜门上。心跳声很强，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
“小念，我见到她了。她比你凶多了。”
柜子里没有回应，但心跳声快了两拍。
王乐站直身体，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，走进了值班室。老周在，搪瓷缸里的茶水冒着热气。他看了王乐一眼，没有问什么，把搪瓷缸推过来。王乐端起来喝了一口，烫的，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。
他放下搪瓷缸，掏出手机，打开冥界钉钉。双倍功德值奖励还剩六天。他要在六天之内找到苏婉清案的关键证据，让那个主治医生认罪，让药厂承担责任。时间不够，但他没有退路。
窗外，月亮很圆，很亮。王乐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很亮，照得他眼睛发酸。
七天。他对自己说。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