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乐在地下室里站了不知多久,手电筒的光束已经开始发黄,电池快没电了。他靠着一面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,膝盖弯曲,背包放在腿边。护身符在胸口发热,温温的,像有人用手捂着他。小柒飘在他身后,白裙子的下摆垂在地上,在厉鬼的怨气中像一朵快要被吹散的花。但她没有退。厉鬼苏婉清还坐在棺材盖上,长发垂下来遮住脸,手指放在膝盖上,指甲剪得很整齐,曾经是一双护士的手,不,她说过她是老师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王乐的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。
“苏婉清。十年前,城北中学的老师。”厉鬼的声音从头发后面传出来,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板。
王乐的脑子转了一下。城北中学。他听说过这个案子——十年前,一个中学老师被指控杀害了自己班上的女学生,判了死刑。新闻铺天盖地,所有人都说她是“恶魔教师”“披着人皮的狼”。他那时候还在上中学,从报纸上看到过她的照片,齐耳短发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跟现在棺材盖上这个浑身怨气的厉鬼判若两人。
“你是被冤枉的?”王乐问。
苏婉清猛地抬起头,长发被怨气吹开,露出那张苍白的脸。她的眼睛不再是血红色的凝固,而是燃烧着的暗红,像两块炭,又像快熄灭的炉火。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,尖锐,像指甲划过玻璃,每一个字都带着十年来没有发泄完的愤怒和委屈。“我是被冤枉的!那个学生不是我杀的!是真正的凶手栽赃给我!警察收了钱,法官收了钱,所有人都收了钱!”她的身体在发抖,黑烟从她身上涌出来,像墨汁倒进了水里,在地下室里弥漫。王乐胸口的护身符猛地发烫,烫得他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。光线从领口透出来,黄光刺穿了黑烟,像一把刀。
小柒从王乐身后飘出来,挡在他前面——但她挡不住什么,她的怨气跟苏婉清差了好几个级别,苏婉清的黑烟一冲过来,她就往后退,白裙子被吹得紧贴在身上。她没有再退,咬着牙,硬撑着。
“你冷静一下。他是来帮你的。”小柒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苏婉清看着她,又看了看王乐。黑烟慢慢收了一些,但还在翻滚。棺材周围的封印符文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
王乐从地上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把护身符塞回衬衫领口里面,看着苏婉清的眼睛。那两团暗红色的火在烧,但没有烧向他,烧向了别处。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放得很平,像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。“你把事情经过告诉我。越详细越好。凶手是谁?怎么栽赃的?谁收了钱?”
苏婉清沉默了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那双手曾经在黑板上写字,曾经在学生作业本上打对勾,曾经在放学后拍着学生的肩膀说“路上小心”。现在那双手半透明的,指甲盖发灰。
“十年前,我班上的一个女学生叫林晓雨,十四岁,初二。她爸妈离婚了,跟着她妈和她继父住。她继父叫李建国,做建材生意的,有钱。林晓雨在学校里越来越沉默,成绩下滑,身上偶尔有淤青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不说。”苏婉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平静得像死水,但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,王乐能感觉到,像海底的火山。
苏婉清的手攥紧了裙摆,指关节发白。“第二天,林晓雨没来上学。第三天也没来。第四天,警察来学校找我。说林晓雨死了,死在她继父家的地下室里。现场有我的指纹——在我的办公桌上找到的,他们说是‘转移’过去的,其实是被栽赃的。我前一天确实见过林晓雨,她来找我,情绪很激动,我抱了她一下,拍了拍她的背。指纹可能就是那时候沾上的。但我怎么解释都没有用。”
王乐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李建国是凶手?”
王乐攥紧了拳头。“判了死刑?”
“死缓。后来减刑到无期,再减刑到有期。我在监狱里待了两年,自杀了。死之前留了遗书,说我是被冤枉的。但没有人信。”苏婉清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死了以后,以为到了阴间能申冤。阴间的判官收了李建国的钱,说‘证据不足’,把我打回了阳间。我在阳间飘了一年,怨气越来越重,最后被阴间执法队封印在这里。一封印就是八年。”
王乐靠在墙上,看着天花板。手电筒的光照不到那么高,天花板在黑暗中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小柒以为他睡着了。
“李建国呢?他还活着吗?”
王乐从墙上直起身,走到棺材前面,离苏婉清不到两步远。护身符在胸口烫得厉害,像要烧起来,他没有后退。他蹲下来,跟苏婉清平视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重。“阴间有阴间的办法。你愿意配合吗?”
苏婉清看着他,灰烬一样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。像快灭的炉火被人吹了一口气,那点火星又亮了起来。她的嘴唇在哆嗦,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“你……你真的能翻案?十年了,证据早就没了。现场早清理了,监控早覆盖了,证人也早死了。你拿什么翻?”
王乐从背包里拿出手机,打开冥界钉钉,翻到订单附属信息里那个“药瓶标签”的比对结果——那是他查陈雪案时顺便查到的,苏婉清案类似,系统里有一份被封存的档案。他把屏幕对着苏婉清,屏幕上是一行字,很小,但每一个字都像针尖扎进眼睛。“林晓雨死亡现场勘查报告备份。注:原始报告有涂改痕迹,已封存。”
“阴间存档了。所有的证据,阳间可以销毁,阴间删不掉。”王乐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只是需要时间找。而且需要你的配合。”
苏婉清伸出手,想摸一下屏幕,手指穿过了手机,什么也没碰到。她看着那行字,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,像冰层下面涌出了泉水。“阴间的证据,能在阳间用吗?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不能直接用作阳间法庭的证据。但可以‘匿名’寄给记者,可以‘意外’出现在网络上,可以‘被人发现’在某个角落。阳间的法律治不了李建国,阴间可以。但他的名声不能保,他的公司不能保,他这些年经营的一切,都可以让他慢慢失去。”
苏婉清沉默了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那双手曾经在黑板上写字,曾经在林晓雨的肩膀上拍过。现在那双半透明的手在抖。
“好。我配合你。”
王乐站起来,腿蹲麻了,晃了一下才站稳。他把手电筒关掉——电池只剩最后一点电,要留着上去的时候用。地下室里只有护身符发出的黄光,微弱,但足够看清彼此的轮廓。
“我先回去查资料。你在这里等。七天之内,我给你结果。”
苏婉清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,终于看到远处有一点光,不知道是出口还是幻觉,但她决定朝那个方向走。
“我等了你十年。不差这七天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楼梯。小柒飘在他后面,回头看了一眼棺材上的苏婉清。苏婉清没有看她,低着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走上楼梯的时候,王乐的腿有些发软。他扶着墙壁,一级一级往上爬,手指抠进墙面的裂缝里,指甲缝塞满了灰。小柒飘在他旁边,白裙子的下摆在黑暗中像一朵白色的花。
“你刚才离她那么近,护身符都快烧了,你不怕她失控?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怕。但她比我更怕。她怕等了十年,等来的又是一个骗子。”
小柒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两个人上了地下一层,推开铁门,走进走廊。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,墙上的黑白照片沉默着。王乐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手电筒的电彻底耗尽了,灯灭了。他把手电筒塞回背包,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,塞进耳朵。电流声沙沙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
他闭着眼睛,听那个声音。
三号柜的方向,远远的,心跳声一下一下的,像钟摆。王乐睁开眼睛,站直身体,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,走进了值班室。老周在,搪瓷缸里的茶水冒着热气。他看着王乐,没有问什么,把搪瓷缸推过来。王乐端起来喝了一口,烫的,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。
他放下搪瓷缸,掏出手机,打开冥界钉钉。苏婉清的档案页上,“执念”一栏写着四个字:“沉冤昭雪。”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,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,翻到新的一页,写下“李建国”三个字,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窗外槐树的枝干在月光下像一幅素描,风吹过树枝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琴。
王乐把笔记本合上,塞回背包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