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清的手机是十年前被警方没收的。一部黑色的翻盖机,摩托罗拉的,那时候智能手机还没普及。手机里存着她和律师的聊天记录——不是微信,是短信。律师姓周,是法院给她指定的援助律师,四十多岁,说话慢吞吞的,看起来像个好人。他在短信里对苏婉清说:“你认罪吧,不认罪判得更重。认了,我帮你争取减刑。”苏婉清回:“我没杀人,我为什么要认?”律师说:“证据对你不利,不认罪至少十五年。认了,死缓,过几年就出来了。”苏婉清没有认。但律师在法庭上没有帮她辩护,甚至没有出示对她有利的证据。后来她才知道,那个律师收了李建国的钱。
“手机被警方没收了,不知道在哪。”苏婉清的声音从棺材盖的方向传过来,很轻,像隔着一层玻璃。
老周端着搪瓷缸靠在值班室的墙上,听完王乐的转述,放下缸子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画了一个简图。“证物室在公安局大楼地下室,十年了,手机可能还在,也可能早就被销毁了。但你有阴间渠道——穿墙符。”他在纸上写下“穿墙符”三个字,下面画了一条横线,“100功德值,可用三次。能在活物上穿行墙壁和障碍物,但每次使用不能超过十分钟,否则会卡在墙里。”
“第一次用,去找法医赵志远。”王乐把穿墙符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,符文在灯光下微微发光,“他十年前是城北公安局的法医,林晓雨案的尸检报告是他写的。他可能知道真相。”
老周从铁皮柜里翻出一个文件夹,里面是赵志远的资料。他退休了,现在住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里,离殡仪馆不远。老周把地址写在纸条上,递给王乐。“这个人不爱说话,退休以后基本不见外人。你敲门他不会开。”
王乐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。“我不敲门。我穿墙。”
小柒从天花板飘下来,落在他面前。她的表情是不情愿,嘴巴微微撅着,像一条不高兴的鱼。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王乐看着她,摇了摇头。“你留在这里陪苏婉清。她一个人待了十年,现在突然有人说要帮她翻案,她情绪不稳定。你陪她说说话,别让她失控。”小柒的嘴巴张了一下,想反驳,但看到王乐的眼神,把话咽了回去。她抱着胳膊,飘到窗台上坐下,白裙子的下摆垂在外面,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透明。
“那你快点回来。护身符只有一个小时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,把护身符从脖子上取下来看了看——绸布包着的符文,上面有一块小小的电子屏幕,显示着剩余时间:2小时59分。他按下“分段使用”按钮,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1小时,计时开始了。他把护身符重新挂回脖子上,绸布贴着胸口,凉意渗进去。他背上背包,走出值班室。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,他经过三号柜的时候没有停,直接走向殡仪馆大门。
赵志远住的小区叫平安里,红砖楼,六层,没有电梯。王乐站在楼下,抬头看了看六楼的窗户,窗帘拉着,没有光。他把穿墙符从口袋里拿出来,夹在指间,嘴里念了老周教的激活咒——很短,就四个字:“穿虚入实。”符纸烫了一下他的手指,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,像一个气球。他走进单元门,没有走楼梯,直接面对着一楼的墙壁迈了一步。他的身体穿过了墙壁,像穿过一层水。墙壁里面是黑的,但不是完全的黑暗,他的视线能穿透砖头,看到墙壁另一边的楼梯间。
他上了六楼,穿过了赵志远家的防盗门。
客厅很小,沙发上堆着报纸和杂志,茶几上有一个烟灰缸,烟头堆成了小山。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气味。赵志远坐在阳台的藤椅上,背对着客厅,面前是一盆枯死的君子兰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,头发全白了,肩膀佝偻着。
王乐从墙壁里走出来,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了一下。赵志远没有回头。
“你是谁?怎么进来的?”他的声音苍老,沙哑,但很稳。没有惊慌,像是对什么都不在乎了。
王乐走到阳台门口,站在赵志远身后。“我是谁不重要。我来问你一件事,十年前的林晓雨案,尸检报告是你写的。那个女孩的死亡时间、伤口特征、凶器推断,你写了什么?还有什么没写?”
赵志远的手抖了一下。他把烟头掐灭在花盆里,慢慢转过身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但眼睛很亮——不是善意的亮,是那种“我等这一天很久了”的亮。
“你是苏婉清派来的?”
王乐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“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“谁?”
“当时的局长。他跟我说,这个案子社会影响大,必须尽快破案。嫌疑人的律师提供了不在场证明——苏婉清说她自己那段时间在学校,但没有人能证明。所以让我把死亡时间改到晚上,这样她的不在场证明就失效了。”赵志远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做了三十年法医,第一次做假报告。我退休以后,没有一天睡好过。”
王乐把笔记本上的内容拍了下来。他穿墙符的第二次使用权还留着,明天去找手机。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回头。“赵志远,如果有一天需要你出庭作证,你愿意吗?”
赵志远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“我欠苏婉清的。她没杀人,我知道。我帮凶手掩盖了真相。我这辈子,活该下地狱。”
王乐没有接话,穿过了防盗门,走出了赵志远的家。
楼下,阳光很好。护身符屏幕上的时间还剩12分钟。他快步走回殡仪馆,推开门,走进值班室。小柒从窗台上跳下来,飘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遍。“没受伤吧?”
“没有。赵志远很配合。他承认改了尸检报告。”
小柒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他为什么要改?”
“局长让他改的。收了李建国的钱。”
老周没有说话,把搪瓷缸推过来。王乐端起来喝了一口,茶是早上泡的,现在凉了,苦得他皱眉。他放下搪瓷缸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穿墙符。符文暗淡了一些,但还能用两次。
“明天去找手机。证物室在公安局地下室。”
小柒飘到他身边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王乐看着她,这次没有拒绝。“行。但你别穿墙。你穿墙卡住了,我拉不出来你。”
小柒瞪了他一眼,但嘴角翘了一下。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很圆,很亮。王乐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,日光灯很亮,照得他眼睛发酸,他闭了一会儿眼。苏婉清还在等,赵志远还在等,那些被冤枉的人都在等。他不是救世主,他只是个阴间代理人,试用期还没过,功德值只剩920,护身符只剩两次使用机会。但他有一张穿墙符,有两小时的分段护身时间,还有小柒。够了。
他睁开眼睛,打开冥界钉钉,在任务列表里找到苏婉清的档案,在备注栏写下一行字:“尸检报告造假人证已找到。明日取证物。”他按下保存,关掉手机。窗外,月亮很亮。槐树的枝干在月光下像一幅素描。风吹过树枝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王乐端起搪瓷缸,把凉茶喝完,站起来。
“明天见。”
小柒飘在窗台上,看着月亮。“明天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