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志远的私人诊所在城北一条老街上。招牌很小，写着“赵志远诊所”四个字，漆掉了大半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。王乐推门进去的时候，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，像有人在里面尖叫。诊所不大，十来个平方，一张诊察床，一张书桌，一个药柜，墙上挂着人体骨骼图。赵志远坐在书桌后面，正在用放大镜看一份什么文件，听到门响，抬起头，目光在王乐脸上停了一下。
“看病？”
王乐走到书桌前，把老周写的纸条放在桌上。纸条上只有两个字:林晓雨。赵志远的脸色变了，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白，不是那种比喻的白，是真白，像有人抽走了他脸上所有的血。他把放大镜放下，站起来，退了一步，椅子往后滑，撞在墙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你走。我不知道你说什么。”
王乐没有走，把椅子拉过来，坐下。他看着赵志远的脸，那张脸六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皱纹很深，眼袋很重。这是一张良心被压了十年、夜夜失眠的脸。
“苏婉清的鬼魂在殡仪馆等了十年。她死得冤，你的良心过得去吗？”
赵志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他的手扶着书桌边缘，指关节发白。他低下头，看着桌面，桌上摊着一本医学杂志，翻到某一页，上面有一篇文章的标题被红笔圈了出来——“法医鉴定中的伦理困境”。
“当年他们给了我五十万封口费，还威胁我家人。我说了不该说的，我和家人都会死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像在自言自语。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打开一张照片——苏婉清算命前的照片，齐耳短发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屏幕对着赵志远。“你不说，苏婉清不会放过你。她的怨气SSS级，快冲破封印了。到时候死的不是你一个，是这个诊所里所有人。”
赵志远看了一眼那张照片，手开始抖。他认识那张脸，十年前他见过，在他写假报告的时候，在法庭上，在新闻里。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，攥成拳头，放在膝盖上。
“你等我一下。”
他走进里间，关上门。王乐听到里面传来翻东西的声音——柜子打开，关上；抽屉拉出来，推进去；钥匙碰撞，叮叮当当。等了大约十分钟，门开了，赵志远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把钥匙，对王乐说:“跟我走。”
王乐跟着他出了诊所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老街上，赵志远走得很慢，腿脚不太好，右腿拖在地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走了十几分钟，到了一栋居民楼，赵志远上楼，王乐跟在后面。六楼，没有电梯，每上一层，赵志远都要喘一会儿。
到了六楼，赵志远打开防盗门，里面是一个小户型，空荡荡的，没有家具，只有墙角堆着几个纸箱。他走到最里面的那间房，打开门，房间中央有一个保险柜，铁的，灰色，不大，像个小冰箱。他蹲下来，把钥匙插进锁孔，拧了几圈，保险柜门开了。里面没有钱，没有存折，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，鼓鼓囊囊的。他把信封拿出来，递给王乐。
“这是当年的尸检报告副本。我自己留的，怕有一天……怕有一天需要真相。”
王乐打开信封，抽出里面的文件。纸已经发黄了，边角脆了，一碰就碎。他小心翼翼地翻开，报告上写着:死亡时间，下午三点至五点。伤口特征，钝器击打，凶器推测为方形硬物。最后一页附了一行手写的字，红色的笔迹，很醒目:“死者身上的指纹与苏婉清的指纹比对结果:不匹配。现场另有他人痕迹。”
“这份报告是原始版本，没有改过的。”赵志远的声音沙哑，像含了一口沙子，“你拿去。不要提我的名字。我还想多活几年。”
王乐把报告装回信封，放进背包里，拉好拉链。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，看着赵志远。赵志远蹲在保险柜旁边，没有站起来，低着头，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“谢谢你。”
王乐沉默了几秒，转身走了。下楼的时候，护身符屏幕上的时间在跳:剩余时间10分钟。他加快了脚步，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居民楼。阳光很好，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。他跑过老街，跑过十字路口，跑过那家煎饼果子摊。摊主正在收摊，看到王乐跑过来，喊了一声:“哎，你别跑，你上次还没回答我呢！”王乐没有停，摆了摆手，跑进了殡仪馆的大门。
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。他推开值班室的门，把背包放在桌上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，抽出报告，放在老周面前。老周看了看，没有翻开，把报告收进铁皮柜里，锁上。
“赵志远给的？”
老周点了点头，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，抽出一根点上。烟雾在日光灯下像一团淡蓝色的雾，他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来。“还剩一个证据。苏婉清的手机，在公安局证物室。明天去找。”
王乐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很亮，照得他眼睛发酸，他没有闭眼。小柒从墙壁里飘出来，落在他身边，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累不累？”
“还行。”
小柒飘到窗台上坐下，白裙子的下摆垂在外面。阳光透过她的身体，在窗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。她看着窗外，不知道在看什么，也许在看槐树，也许在看更远的地方。
“苏婉清刚才问了我一个问题。”
王乐转过头看着她。“什么问题？”
“她问我，你为什么帮她。你不认识她，她不认识你。你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，图什么？”
王乐想了想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茶是早上泡的，现在凉了，苦得他皱眉。他把搪瓷缸放下，看着窗外。阳光从槐树枝间透过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。
“你当时怎么回答的？”他问小柒。
小柒看着他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我说，他这个人，傻。见不得别人受苦。”
王乐笑了，没有反驳。
窗外，月亮还没出来，太阳还没落山。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，一片一片的，像烧着的棉絮。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，电流声沙沙的。他闭着眼睛，听那个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