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，王乐站在城北公安局对面的巷子里，把护身符从脖子上取下来，按下“分段使用”按钮。屏幕上的剩余时间从2小时跳到了1小时，计时开始。他把护身符塞回领口，绸布贴着胸口，凉意渗进去。小柒飘在他身边，白裙子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。
“你确定要跟我进去？证物室可能有关灵体的防御阵法。”王乐看着她。小柒抱着胳膊哼了一声，“有阵法我也进得去。我是S级，不是刚死的菜鸟。”
王乐感觉自己的身体又变轻了，像上次一样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朝公安局大楼的墙壁走去。小柒飘在他前面，两个人——一个人一个鬼——穿过了砖墙。
证物室在地下二层。走廊很长，灯管坏了大半，只有尽头一盏还亮着，发出嗡嗡的声响，像蜜蜂在玻璃瓶里撞。墙壁是灰色的水泥，没有任何装饰，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铁门，门上贴着编号。王乐按照老周给的编号找到了苏婉清案的证物箱——F-037，在走廊最里面，门上的油漆已经起泡，锁是旧的，但还能用。
王乐掏出从老周那里借来的万能钥匙——阴间特供，能开阳间所有的锁。他把钥匙插进锁孔，拧了一下，咔哒一声，锁开了。他推开门，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，不到两平米，四面都是铁架子，架子上堆着纸箱和塑料袋。每个袋子上都贴着一张标签，写着手写的案件编号和日期。
小柒飘进去，用鬼眼共享快速扫描。她的视线穿过纸箱和塑料袋，像X光一样，看到了里面的东西。不到十秒，她就找到了——一个透明的证物袋，里面装着一部黑色的翻盖手机，摩托罗拉的，型号很老。但手机的屏幕碎了，外壳裂开，电池鼓包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。
“找到了。”小柒飘到那个证物袋前面，伸出手想拿，手指穿过了塑料袋。她忘了自己是鬼，拿不了实物。“你过来拿。”
王乐走过去，把证物袋从架子上取下来。证物袋上贴着一张标签，写着“苏婉清案，手机存储介质”。他打开封口，把手机倒出来。手机已经毁得不成样子了，屏幕碎成了蛛网，外壳裂成几瓣，勉强拼在一起。他用指甲抠开电池盖，取出存储卡——卡也碎了，断成三截，躺在手心里，像三块黑色的碎片。
“存储卡碎了。”王乐的声音有些涩。他把碎片放在手心里，对着走廊里的灯光看了看，裂缝处能看到里面的芯片，金线已经断了。“数据还能恢复吗？”
小柒飘到他身边，低头看着那三块碎片。她沉默了一会儿，伸出手，手指悬在碎片上方。“阴间有办法。我用怨气试试。”
王乐看着她。“你确定？苏婉清的怨气SSS级，你才S级，你修复她的东西，可能会被反噬。”
小柒没有回答，闭上眼睛，把怨气从身体里逼出来。深灰色的烟雾从她的手指尖渗出，像蛛丝一样细，缠绕着那三块存储卡碎片。烟雾慢慢渗透进裂缝里，填满了裂痕。碎片的边缘开始发光，微弱的光，像萤火虫。王乐屏住呼吸，怕惊动那光。
小柒的脸色越来越白，不是那种比喻的白，是真白，像有人在抽走她身体里的颜色。她的身体透明度在变化，从六七成变成了八成，九成，像一块冰在慢慢融化。王乐攥紧了拳头，想说“停下来”，但说不出口。存储卡的光越来越强，裂缝里的金线在重新连接，像断掉的血管被人接上了。
十分钟。或者更久，王乐不知道。小柒睁开眼睛，收回手。她的身体透明度到了九成，几乎能看到她身后的水泥墙。她的白裙子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了，只剩下一块暗红色的血迹还隐约可见，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。
“好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隔着一层棉花，“数据恢复了。你看看。”
王乐把存储卡碎片拼在一起——三块碎片被怨气粘住了，严丝合缝，像没碎过一样。他早有准备，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老式的读卡器——老周在旧货市场淘的，说能读十年前的存储卡。他把存储卡插进去，另一端连接手机。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文件夹，里面是短信记录。一条一条的，收件箱，发件箱，已删除，全在。他点开律师的那几条，截图，存档。
“成了。”他把存储卡从读卡器上拔下来，装进证物袋，放回铁架子上。把手机残骸也装回去，封好袋口。他转身看着小柒，她的身体还是透明的，像一块快要融化的冰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
小柒瞪了他一眼。“没事。休息一下就好。”她飘到走廊的墙上靠着，但她的身体穿过了墙壁，半个身子在墙里，半个在外面。她赶紧飘回来，脸上有点窘迫。“怨气消耗太多，控制不太稳。”
王乐看着她，没有再问。他把穿墙符的灰烬从地上捡起来，装进一个小塑料袋里，塞进口袋——老周说符灰也能用，不知道干什么用的，先留着。他走到走廊尽头，面对墙壁。最后一次穿墙，符咒失效以后，他不能再穿墙了，得走正门。但护身符的时间还在走，剩余时间已经不多了。
“走正门。”王乐说。小柒点了点头，飘在他后面。两人上了楼梯，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，值班的警察正在看手机，没注意到他们。王乐推开玻璃门，走，不是跑，是走，脚步不快不慢，像一个来办事的普通市民。
出了公安局大门，王乐靠在路边的树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护身符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7分钟。他把护身符从脖子上取下来，关掉了计时。剩余时间留到下次用。
小柒飘在他旁边，透明的身体在路灯下几乎看不见。“你成功了。”
“是我们成功了。”王乐看着她，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递给她，她摇了摇头，想起来自己喝不了水。他把水瓶收回去，自己喝了一口。
两个人走回殡仪馆。夜风很凉，吹得王乐的衬衫领子翻起来。小柒飘在他右边，白裙子在风里几乎看不见了，只剩马尾还在，像一面褪了色的旗。王乐偶尔转头看她一眼，确认她还在。她没有说话，但鬼眼共享还开着，王乐能感觉到她的情绪——疲惫，但有一种满足。
殡仪馆到了。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，墙上的黑白照片沉默着。王乐经过三号柜的时候，停下来，把耳朵贴在柜门上。心跳声很强，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
“小念，找到手机了。证据齐了。”
柜子里没有回应，但心跳声快了两拍。王乐站直身体，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，走进值班室。老周在，搪瓷缸里的茶水冒着热气。他看着王乐，又看了看小柒，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她怎么这么透明？”
“修复存储卡，消耗了怨气。”王乐把手机递给老周，让他看屏幕上的聊天记录截图。老周看完，把手机还给王乐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，递给小柒。“阴间的补气丸，能恢复怨气。”小柒接过瓷瓶，打开盖子，里面有白色的光飘出来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光芒被她吸进去了。她的身体透明度从九成降到了八成，七成，停在了七成。
“好多了。”小柒把瓷瓶还给老周。
王乐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很亮，照得他眼睛发酸。苏婉清的尸检报告有了，手机聊天记录有了，证据链完整了。剩下的，就是把真相公之于众，让李建国付出代价。七天，他用了两天。够了。
“明天去报社。”王乐说。老周看着他，没有接话，把搪瓷缸推过来。王乐端起来喝了一口，烫的，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。
窗外，月亮很亮。槐树的枝干在月光下像一幅素描。风吹过树枝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，电流声沙沙的。他闭着眼睛，听那个声音。小柒飘在窗台上，白裙子的下摆垂在外面，在月光下几乎透明。她的身体透明度恢复了一些，但王乐从鬼眼共享里感觉到了她的疲惫。她需要休息，但他说不出口，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去休息。
“明天见。”王乐站起来。小柒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王乐走出值班室，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。他经过三号柜的时候没有停，直接走进了宿舍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床上。他躺下来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，电流声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脑子里转着明天的事——去报社，找记者，爆料，等报道出来。李建国的名声会毁掉，他的公司会垮，他买通的人会一个一个被查。不够，还不够。他要在阴间也立案，让李建国的阳寿被扣，让他在活着的时候就付出代价。
他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，打开冥界钉钉，找到苏婉清的档案，在备注栏又加了一行字:“证据已齐。建议阴间立案。”点了提交。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:“立案申请已提交。审核中。”
窗外，月亮很亮。王乐闭上眼睛，听着电流声。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，不着急，慢慢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