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公安局回来的当天晚上，王乐把所有的证据整理了一遍。尸检报告原件拍了照片，手机聊天记录逐条截图，按时间顺序排好，存在冥界钉钉的专属文件夹里。老周站在他身后，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些截图，搪瓷缸端在手里忘了喝。
“阴间重审需要原告出庭。苏婉清能去吗？”老周的声音不大。
王乐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。苏婉清还被封印在地下三层，封印阵法虽然已经松动，但她出不来。她的怨气SSS级，没有封印压着，整个殡仪馆都会被她的怨气笼罩。但她不去阴间，案子没法重审。
“我去问她。”
王乐下了楼。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，他推开通往地下三层的铁门，楼梯很长，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里像一根白色的棍子。小柒飘在他后面，白裙子的下摆在手电筒的光里忽明忽暗。她的身体透明度已经从九成恢复到了六成，但王乐知道她还虚着。
苏婉清坐在棺材盖上，低着头，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。听到脚步声，她抬起头，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瞳孔，只有两团凝固的血。
“证据找到了？”她的声音沙哑。
王乐把手机拿出来，屏幕上是聊天记录截图——律师让她认罪的短信，一条一条的，清清楚楚。他又翻了翻，还有尸检报告的原始版本，死亡时间、伤口特征、指纹比对结果，一页一页的。苏婉清看完，沉默了。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，像冰层下面涌出了泉水，但泉水是红色的，像血。
“阴间重审需要原告出庭。”王乐把手机收起来，“你的魂魄被封印在地下室，出不去。除非解开封印。”
苏婉清从棺材盖上飘下来，落在他面前，离他很近，近到他能看到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。“解开封印我会不会失控？”她说话时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怨气SSS级的厉鬼，“不会。我的怨气是针对真凶，不是针对你。”王乐看着她，点了点头。
“我信你。”
他转身走出地下室，上楼。值班室里，李道长马明远正在喝茶，听到王乐说要解开封印，他放下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解开封印不难。但她的怨气SSS级，封印一开，整个殡仪馆都会被她的怨气笼罩。你确定？”
王乐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“确定。”
马明远从布包里拿出罗盘和符纸，跟着王乐下到地下三层。苏婉清还站在棺材前面，没有坐回去。她看着马明远，马明远看着她。两个人对视了三秒，马明远低下头，开始布置解封阵法。他在棺材周围画了新的符文，跟封印阵的符文方向相反。符纸贴在地面上，围成一个圆圈，黄纸红字，在黑暗中像一朵朵燃烧的花。他念了大概十分钟的咒语，声音不大，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，嗡嗡的。每念一句，地面的符文就亮一下，红光亮了又暗，暗了又亮。最后一句念完，所有的符文同时灭了，不是暗淡，是彻底熄灭，像蜡烛被人吹灭了。
棺材盖震了一下。封印解开了。黑烟从棺材里涌出来，不是一点点，是铺天盖地。黑烟弥漫了整个地下室，顺着楼梯往上涌，像墨汁倒进了水里。王乐的护身符猛地发烫，他把手伸进领口摸了摸，烫的，但没有烧。
苏婉清从黑烟中走了出来。她不再是棺材盖上那个低着头、长发遮脸的怨灵，她站得笔直，头抬着，长发的头发披在肩膀上，脸白的透明，但五官比之前清晰了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——十年前的款式，领口有一朵布做的花。她飘出地下室，飘上楼梯，飘过走廊。所过之处，温度骤降十度。走廊里的绿光灯管开始闪烁，墙上的黑白照片在晃动，三号柜的门在轻轻震动。
小柒从王乐身后飘出来，挡在前面。“苏婉清，你答应过的。”
苏婉清停下来，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——虽然她不需要呼吸。黑烟慢慢收了一些，不是完全收回去，是收敛了，像一个人收起了张开的刺。温度回升了一些，灯管不闪了，柜门不震了。她睁开眼睛，血红色的眼睛看着小柒，声音很轻。“我答应过的。”
王乐从楼梯口走上来，护身符还在发烫，但烫得不厉害了。他走到苏婉清面前，看着她。“我带你去阴间。”
他通过老周联系了阴间执法队。老周在冥界钉钉上提交了紧急开庭申请，附上了所有的证据——尸检报告、聊天记录、赵志远的证词录音。他犹豫了一下，又附上了一份文件。王乐写了一个晚上，两千多字，打印出来，拍成照片上传。标题是:“实名举报阴司四大判官之首崔珏收受李建国贿赂，压案不翻，致使冤魂滞留阳间十年。”
他点击了发送。
执法队的回复来得很快。不到一个小时，系统弹出了一条消息:“证据充分，明日子时开庭。原告苏婉清、代理人王乐需准时到庭。被告李建国已死亡——三年前车祸，目前在阴间候审。另，举报信已转交阎王特使，崔判官暂停职务配合调查。”
王乐把这行字读了三遍，把手机放下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。茶是早上泡的，现在凉了，苦得他皱眉，但没有吐出来，咽了下去。
苏婉清飘在值班室的角落里，黑烟已经收了大半，但她的身体还是半透明的。她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，在这栋楼里关了八年，她看到窗外的月亮，眼睛里的血色褪了一些，露出了本来的深棕色。
小柒飘到她旁边，跟她一起看着月亮。两个女鬼并排飘着，一高一矮，一个白裙子，一个白裙子。王乐站在她们身后，搪瓷缸捧在手心里，看着她们。明天子时，阴间开庭。苏婉清的案子要重审了，李建国已经在阴间等着了，崔判官被停职了。他做了很多事，但还有一件事没做——他还欠小念一句话。他在三号柜前站了一会儿，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，上楼梯，回宿舍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床上。
他躺下来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，电流声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闭上眼睛。窗外，月亮很亮。值班室的灯还亮着，老周在泡茶，林妙妙在剪视频，马明远在院子里练拳。小柒飘在窗台上，看着月亮。苏婉清飘在小柒旁边，也看着月亮。两个女鬼，一个S级，一个SSS级，在月光下安静得像两幅画。风吹过槐树枝，发出呜呜的声音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琴。
王乐在黑暗里睁开眼睛，看了一眼窗外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，不着急，慢慢来。他听着电流声，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