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。阴间审判司第一法庭。黑色殿堂,惨白的光从不知何处照下来,把每一个人的脸照得像纸。苏婉清站在原告席上,白色连衣裙,头发披散,眼睛不再是血红色,而是深棕色——干净得像一潭湖水。她等了十年,终于站在了这里。
李建国的魂魄被强制带入法庭的时候,还在挣扎。两个鬼差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,他的脚拖在地上,皮鞋跟刮过黑色的石板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他还活着,魂魄被阴间借来三个小时,三个小时以后他得回去,继续过他政协委员、企业家的日子。但现在,他在这里。他抬起头,看到了原告席上的苏婉清,脸色从红润变成了惨白,嘴唇哆嗦了两下,没有发出声音。
王乐站在证人席旁边,小柒飘在他身后。法庭两侧坐满了旁听的鬼魂,有阴间的公务员,有阳间枉死等待申冤的冤魂,还有几个穿着黑色官服的判官。正中间的判官不是崔珏——崔判官已经被停职了,坐在主审席上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穿着红色的官服,胸前绣着獬豸,表情严肃,眼神很亮。阎王特使。
“带原告证据。”老判官的声音不大,但在殿堂里回荡。
李建国的律师站了出来。是一个鬼魂,穿着黑色西装,戴着金丝眼镜,说话很快。“审判长,这些证据都是伪造的。十年了,谁知道真假?原始物证已经销毁,这些电子数据可以篡改,不能作为定案依据。”
“传唤关键证人。”
法庭的门开了。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飘了进来,扎着马尾,穿着校服,白色的衬衫,藏青色的裙子,胸口绣着“城北中学”的字样。她的身体半透明,透明度很高,能看到她身后的墙壁。她的脸很白,嘴唇发紫,脖子上有一圈青黑色的淤痕——那是被掐死的痕迹。
林晓雨。死了十年的女孩,魂魄一直在阴间游荡,不肯投胎。她在等这一天。
法庭里安静了。安静到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。林晓雨飘到证人席上,转过身,面对着李建国。李建国的身体猛地往后仰,像被人推了一把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缩成了两个点。
“晓雨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李建国的脸从惨白变成了灰色,嘴唇不再哆嗦,而是完全僵住了。他的手在发抖,腿在发抖,整个身体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。他的律师退后了一步,没有帮他辩护。
“被告李建国,你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李建国的嘴张了合,合了张。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,像动物被踩住了尾巴时的叫声。他把头低下去,低到几乎贴到了被告席的桌面上。
苏婉清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眼泪。她等了十年,等的是这个人跪下认罪。她以为她会哭,会骂他,会恨不得亲手杀了他。但这一刻,她什么都没有感觉到。不是原谅,不是释然,是一种很空的东西,像身体里被挖掉了一块。
老判官宣读了判决。“被告李建国,故意杀人罪、诬陷他人罪,罪名成立。扣除阳寿三十年,待其阳寿尽后,魂魄入第十八层地狱,受刑五百年,不得减刑。原告苏婉清,冤案昭雪,功德值加一千点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阴间双倍奖励政策适用,实际到账两千点。另,阴间将向阳间最高法院发函,建议撤销苏婉清原判,恢复名誉。”
法槌落下,声音沉闷,像一扇门关上了。
李建国被鬼差拖了出去。他的腿已经站不起来了,在地上拖出两道湿痕。苏婉清从原告席上走下来,走到林晓雨面前。林晓雨看着她,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透明的,穿过地面,渗进了石板。
“苏老师,对不起。我当年应该早一点告诉你。如果我早说了,你就不会……”
苏婉清伸出手,想摸林晓雨的脸,手指穿过去了。她愣了一下,把手收回来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释然。“不是你的错。都过去了。”
林晓雨哭着点了点头,身体开始变淡,从脚开始慢慢消失——她等了十年,执念消了,该投胎了。苏婉清看着她消失,身体也在变淡,从边缘开始,像一幅被水泡开的画。她的执念也消了,她也可以投胎了。
王乐站在旁边,看着苏婉清越来越透明的身体,没有说话。小柒飘到他身边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苏婉清转过头看着王乐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谢谢你。”王乐摇了摇头。“不用谢。”
苏婉清看着他身后的角落——小柒飘在那里,白裙子的下摆在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风里飘动。“你也是被人害死的?”小柒点了点头。“等到了吗?”小柒又点了点头。苏婉清笑了,很轻,很淡。“那就好。”
她的身体彻底消失了。最后一缕白烟散在空气中,没有痕迹。
王乐站在原地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鞋底磨薄了,左脚大拇指的位置快破了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他掏出来看,是冥界钉钉的系统通知:“苏婉清案任务完成。功德值+2000。当前余额:2920。试用期剩余:18天。距离转正所需5000点,还差2080。双倍奖励剩余时间:5天。”
他关掉手机,揣回兜里。小柒飘到他身边。
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走出黑色殿堂。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,走廊尽头有一扇门,门后面是阳间。月光从门的缝隙里透进来,细细的,像一根发光的线。王乐推开门,阳光涌进来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眯着眼睛,迈步走进去。
身后,殿堂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。苏婉清的案子结了,林晓雨投胎了,李建国在阳间还剩几年阳寿,但他在阴间的刑期已经排到了五百年以后。够了。
王乐站在殡仪馆的院子里,仰头看着天空。天已经快亮了,东边的云被染成了淡金色,一片一片的,像烧着的棉絮,又像铺开的一面旗。小柒飘在他旁边,白裙子的下摆在晨风里轻轻飘动。
“你哭了?”小柒问。
王乐摸了一下眼角,干的。“没有。阳光刺的。”
小柒看着他,没有戳穿。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,电流声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快了。小念醒来,他转正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他闭上眼睛。阳光照在脸上,暖暖的,像有人在轻轻摸他的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