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清站在殡仪馆的院子里,黑烟从她身上慢慢散去。不是像之前那样收敛,是真正的散去,像雾被风吹散,一片一片地剥落,露出底下的本来的样子。头发从干枯变得柔顺,皮肤从青灰变得白皙,连衣裙从灰黑色变回了白色——十年前的款式,领口那朵布做的花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她的眼睛不再是血红色,而是深棕色,干净的、像一潭湖水一样的深棕色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不再半透明了,几乎成了实体,像一个活人站在月光下。
“十年了。”她的声音不再沙哑,清亮,像当年在课堂上讲课时的声音,“我终于可以走了。”
王乐站在她面前,手里端着搪瓷缸,茶是刚泡的,烫的。他没有喝,就那么捧着。小柒飘在他旁边,白裙子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,她的身体透明度已经从六成恢复到了八成,但还是比正常的时候淡一些。
“下辈子好好过。”王乐说。
苏婉清笑了。不是冷笑,不是苦笑,是一个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容,嘴角翘起来,眼睛弯成月牙。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,跟照片上一模一样,齐耳短发,两个酒窝。她转头看向小柒,目光在小柒的白裙子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找了个好搭档。”她说。
小柒别过脸去,马尾甩了一下。“谁是他搭档。我是前辈,他是我跟班。”
王乐看了她一眼,没有反驳。苏婉清看着她们两个,笑意更深了。她转过身,面对着殡仪馆的大门,月光从大门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白裙子照得像一层薄薄的霜。她的身体开始从脚边慢慢变淡,不是那种消散,是那种很平静的、像水慢慢渗进沙子里一样的消失。
“王乐。”苏婉清没有回头。
“小心崔判官。他当年压着我的案子不让翻,是因为收了李建国的钱。阎王特使已经在调查他,但他势力很大。阴间不止他一个贪官,你动了他们的蛋糕,他们不会放过你的。”
王乐攥紧了搪瓷缸,指关节发白。他看着苏婉清的背影,沉默了片刻,开口时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“我会小心的。”
苏婉清点了点头。她的身体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,只剩一个轮廓,像一幅快要褪色的水彩画。风吹过来,她的轮廓晃了一下,像水面上的倒影被人搅散了。
“苏老师。”王乐喊了一声。
苏婉清的轮廓停了一下。
“林晓雨已经投胎了。她走的时候说,谢谢你做她的老师。”
苏婉清没有说话。她的轮廓在月光里慢慢消散,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。院子恢复了安静,槐树的枝干在月光下像一幅素描,风吹过树枝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琴。
手机震了。王乐掏出来看,是系统通知:“任务完成:超度十年厉鬼苏婉清。功德值+2000(含双倍奖励)。当前余额:2920。试用期剩余:18天。距离转正所需5000点,还差2080。双倍奖励剩余时间:5天。”
王乐盯着那行字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2920点,离5000还差2080。双倍奖励还剩五天,他必须在五天之内再赚至少1040点功德值,才能赶上这趟双倍福利。但五天,两个A级任务就够了。苏婉清的任务用了三天,还剩两天,不够。他需要接一个S级任务,或者两个A级。来得及。
小柒飘到他身边,低头看着他。“你又在想功德值的事?”
“你这个人,案子刚结,能不能先松口气?”
王乐抬起头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小柒的脸上,白得透明,她的身体透明度还是八成,比正常的时候淡一些,但比刚从公安局回来的时候好多了。她的马尾还是歪的,几缕头发垂在脸前,被风吹起来一下一下地飘。
“你刚才说你是前辈,我是跟班?”王乐问。
小柒抱着胳膊。“本来就是。”
“那前辈,你能帮我接个任务吗?S级的,双倍奖励还剩五天,我要赶在这之前凑够转正的点数。”
小柒瞪了他一眼,转过身去,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飘起来。“明天再说。今晚我要睡觉。”
“你是鬼,睡什么觉?”
“鬼就不能睡觉了?我死的时候没睡够,现在补回来不行吗?”
王乐看着她炸毛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,茶是刚泡的,烫的,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。他转身走回值班室,搪瓷缸放在桌上。老周在,正在用搪瓷缸盖子扇风。看到王乐进来,老周抬了抬下巴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超度了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把搪瓷缸盖子盖上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“下一个任务,接哪个?”王乐坐在椅子上,打开冥界钉钉的任务列表。A级任务还有两个,一个功德值400,一个功德值450。S级任务一个,功德值1000,双倍就是2000。他看了一会儿那个S级任务的描述——“城西废弃医院,多个灵体聚集,怨气复杂,需要清理。已有四名代理人受伤。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,点了“接单”。
系统弹出一行提示:“S级任务已接取。限时:5天。警告:该区域灵体数量未知,建议组队前往。”王乐把手机放下来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很亮,照得他眼睛发酸。
小柒从墙壁里飘出来,落在他面前。“你接了那个医院的任务?”
“接了。”
“你疯了?那个地方四个代理人都受伤了。”
“所以需要第五个。我们一起去。”
小柒看着他,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日光灯的光,嘴唇动了一下,想再说点什么,但最后没有说出声。她飘到窗台上坐下,白裙子的下摆垂在外面,月光照着她,她的身体从八成透明度降到了七成,她在慢慢恢复。
王乐站起来,走到窗边,跟她并排站着。两个人看着窗外的月亮,谁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槐树枝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,像地上的银河,又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。
“小柒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小柒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。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修复存储卡,谢谢你陪我下地下三层,谢谢你站出来挡在我前面。”
小柒沉默了一会儿,声音很轻,轻到差点被风吹散。“你是我搭档。不帮你帮谁?”
王乐笑了一下,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,电流声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闭上眼睛。五天后,转正。十八天后,试用期结束。还有很多事要做,但急不得。他听着电流声,听着听着就笑出了声。
小柒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你笑什么?”
王乐睁开眼睛,月光下小柒的脸白得透明,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。“笑你刚才说‘谁是他搭档’。”
小柒的脸白了一下,把头转回去,马尾甩了一下,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发旋。王乐没有戳穿她,把耳机线从耳朵里拔出来,塞回口袋。
“明天去城西废弃医院。你早点休息。”
“我说了,鬼不休息。”
“那你陪我休息。”
小柒瞪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王乐关了灯,走出值班室。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,墙上的黑白照片沉默着。他经过三号柜的时候,停下来,把耳朵贴在柜门上。心跳声很强,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
“小念,苏老师走了。她等了十年,终于等到了。下一个就是你。你再等等。”
柜子里没有回应,但心跳声快了两拍。
王乐站直身体,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,走进宿舍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床上。他躺下来,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,电流声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脑子里转着明天的事——城西废弃医院,多个灵体聚集,怨气复杂,已有四名代理人受伤。但他有小柒,有护身符,有穿墙符的符灰——老周说符灰也能用,撒在地上能暂时阻挡灵体靠近。他摸了摸口袋,那包符灰还在,用塑料袋包着,扎紧了口子。
够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窗外,月亮很亮。值班室的灯还亮着,老周在泡茶,林妙妙在剪视频,马明远在院子里练拳。小柒飘在窗台上,看着月亮。她的身体透明度恢复到了六成,白裙子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。
王乐在黑暗里睁开眼睛,看了一眼窗外。小柒的白裙子在风里轻轻飘动,像一面安静的旗。他闭上眼睛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,不着急,慢慢来。他听着电流声,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