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王乐正在值班室里整理去城西废弃医院需要的装备。护身符还剩一小时,穿墙符的符灰装在小塑料袋里,手电筒换了新电池,背包里塞了两瓶水和一包压缩饼干。小柒飘在窗台上,身体透明度已经恢复到了七成,正低头看林妙妙昨天剪的视频,评论区有人在夸她“裙子好看”。
温度骤降。不是那种慢慢变凉,是突然之间,像有人打开了冰库的门。王乐呼出的气凝成了白雾,搪瓷缸里的茶水表面结了一层薄冰。小柒从窗台上弹起来,飘到王乐身后,白裙子的下摆在无风的空间里紧紧贴在身上。
“崔……崔判官。”小柒的声音在发抖。
值班室正中央凭空出现了一个人。黑色官服,黑色官帽,面容威严,眉毛浓得像刀裁的,眼睛狭长,眼尾微微上挑,眼神阴鸷,像鹰盯着兔子。他的皮肤白得不正常,不是苍白,是一种瓷器一样的白,没有血色,没有温度。身材高大,站在那里,整个值班室的空间都变得逼仄了。
老周端着搪瓷缸的手猛地抖了一下,茶水洒出来,落在桌面上,他顾不上擦,站起来,退到墙角。他的脸色惨白,王乐从没见老周这样过——哪怕当初说到林晓的时候,老周也只是沉默,没有怕过。
崔判官自己拉开椅子,坐了下来。他看到桌上的搪瓷缸,拿起来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茶水已经从冰恢复到温热了,他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目光落在王乐身上。
“王乐,你入职以来,表现不错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,沉甸甸地砸在地面上,“但有些事,不该你管。”
王乐站在桌子对面,后背绷得笔直。护身符在胸口微微发热,不是那种被怨气激发的灼烫,是那种被人盯上了的、本能的警觉。他看着崔判官的眼睛,没有躲闪。
“苏婉清是被冤枉的。”
崔判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那声音不大,但王乐的心脏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。剧痛从胸口炸开,不是那种钝痛,是像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胸腔,捏住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,用力收紧。王乐腿一软,跪倒在地,双手撑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额头上冷汗像雨一样往下淌,滴在地面上,汇成一小滩。他想喊,喊不出声。
小柒从王乐身后冲了出来。她的白裙子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白色的残影,怨气从她身上涌出来,深灰色的,像烟雾。她朝崔判官扑过去——但她连崔判官的衣角都没碰到。崔判官抬起右手,随手一挥,像赶苍蝇一样。小柒的身体像被卡车撞了一样,猛地弹飞出去,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从墙上滑下来,瘫坐在地上,捂着胸口,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东西——不是血,是怨气凝结成的液体。她的身体透明度从七成降到了九成,几乎看不见了。
“这只是警告。”崔判官端起搪瓷缸,又喝了一口茶,语气平淡,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下次,就不是这么简单了。”
王乐跪在地上,手撑着地面,指甲陷进水泥里。他咬着牙,抬起头,看着崔判官。崔判官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,不是愤怒,不是轻蔑,是一种绝对的、不容置疑的冷漠,像在看一件用旧了的工具。
“你的试用期还剩17天。转正考核,我会亲自盯着。”崔判官把搪瓷缸放在桌上,站起来,整了整官服的袖子。他看了一眼墙角的老周,老周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又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小柒,小柒咬着嘴唇,没有出声。
“好自为之。”
崔判官消失了。像他来的时候一样,凭空消失。没有烟雾,没有光影,就是一瞬间,那个位置空了。温度恢复了,搪瓷缸里的冰化成了水,茶水表面浮着几片茶叶。
王乐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胸口不疼了,但那种被攥住的感觉还在,像被人掐过以后留下的淤青——看不见,但按下去还是疼。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,腿还在发抖。他走到小柒面前,蹲下来。
“你没事吧?”
小柒靠在墙上,白裙子几乎透明了,只有裙摆上那块血迹还隐约可见。她摇了摇头,嘴角的暗红色液体已经干了,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痕迹。
“他太强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隔着一层棉花,“我不是他的对手。”
王乐伸出手,想拉她起来,手指穿过了她的手臂。他忘了她现在是半透明的,鬼魂没有实体。他把手收回来,攥成拳头。
老周从墙角走过来,把搪瓷缸里的凉茶倒掉,重新续上热水。他的手还在抖,热水洒了一些在桌上,他用袖子擦了一下。他把搪瓷缸放在王乐面前,声音沙哑。
“他不轻易现身。他能来,说明他真的动怒了。你在阴间举报他受贿的事,阎王特使在查,他坐不住了。”
王乐端起搪瓷缸,手还在抖,茶水晃出来,烫了他的手指。他没有松手,喝了一口,烫的,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。
“他刚才说‘转正考核’。”王乐放下搪瓷缸,“那是什么?”
老周沉默了很久,从口袋里掏出烟,点上一根。烟雾在日光灯下像一团淡蓝色的雾,他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
“转正考核是每个试用期代理人必须过的关。内容随机,难度随机。崔判官亲自出题。他说‘亲自盯着’,意思是他会在考核里动手脚。”老周的声音很低,“林晓当年转正考核,也是他出的题。林晓过了,但他没过多久就……”
老周没有说下去。
王乐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很亮,照得他眼睛发酸。小柒从地上飘起来,飘到窗台上坐下。她的身体透明度恢复了一些,从九成回到了八成,但还是很淡。
“还有17天。”小柒看着窗外的槐树,声音不大,“17天以后,我们就能知道转正考核是什么了。”
王乐没有接话。他低下头,打开冥界钉钉,城西废弃医院的任务还在,S级,功德值1000。他点了“开始执行”,系统弹出一行提示:“任务已激活。限时:5天。目标区域灵体数量未明,建议谨慎。”
他关掉手机,站起来,背上背包。护身符挂在脖子上,符灰装在口袋里,手电筒别在腰带上。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老周,如果我在转正考核之前死了,你帮我跟小念说一声——不是我不来,是来不了了。”
老周没有说话。他端着搪瓷缸,看着窗外,手在微微发抖。王乐推开门,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。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,跟在他后面。两个人走出殡仪馆,阳光很好,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。
小柒飘在王乐右边,白裙子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了,只剩马尾还隐约能看到,像一根漂浮的线。
“你说‘死了’是认真的?”小柒问。
王乐想了想。“半认真。崔判官想要我死,我躲不过。但我不想死。所以半认真。”
小柒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两个人骑上共享单车,朝城西的方向骑去。风从耳边吹过,王乐的衬衫被吹得鼓起来,像一个白色的气球。小柒飘在他旁边,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飘,像一个快要散开的云。
单车链条咔咔响,像一首不成调的歌。王乐的口袋里,那根断了的耳机线轻轻晃动着。他没有塞进耳朵。他现在不想听电流声,他想听风声。风吹过槐树枝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琴。
城西废弃医院在望了。灰色的建筑在阳光下像一座巨大的坟墓,窗户黑洞洞的,像一排排没有眼珠的眼睛。王乐停好单车,站在医院门口,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小柒飘在他后面。两个人消失在那片黑暗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