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判官走后的第二天，王乐打开冥界钉钉，准备查看城西废弃医院的任务详情。屏幕上的界面跟昨天不一样了——任务列表上方多了一行红色的字：“本月任务配额：20/20（已完成10）。”他记得很清楚，上个月的配额是10个。他揉了揉眼睛，又看了一遍。没错，20个。
系统消息紧跟着弹了出来，发件人是崔判官的官方账号：“鉴于王乐能力突出，任务配额提高至每月20个。多劳多得，祝你好运。——崔判官。”
王乐盯着“多劳多得”四个字，把手机放在桌上。搪瓷缸里的茶水还冒着热气，他没有喝。小柒从天花板飘下来，低头看着屏幕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20个？他现在一个月要完成20个任务？上个月10个都忙得脚不沾地。”她的声音拔高了，在值班室里回荡。老周端着搪瓷缸从走廊走进来，看了一眼王乐的表情，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，把缸子放在桌上，坐下来。
“还有更糟的。你打开功德值商城看看。”
王乐解锁手机，打开商城。技能列表还在，但中级托梦术、高级通灵眼、穿墙符这些常用的技能后面，原本绿色的“购买”按钮变成了灰色的“需审批”。他随便点了一个中级托梦术，弹出一行提示：“该技能需向崔判官提交书面申请，审批通过后方可购买。预计审批时间：7-15个工作日。”
他一条一条往下翻。中级托梦术，需审批。高级通灵眼，需审批。穿墙符，需审批。附身术，需审批。所有稍微有点用的技能，全被锁了。能直接买的只剩那些初级技能——初级托梦术（范围100米）、初级通灵眼（只能看到怨气，看不到记忆碎片）、初级隐身术（持续5分钟）。这些东西，对付普通鬼魂还行，对付S级、SSS级的厉鬼，跟玩具没区别。
小柒把脑袋凑过来，看着屏幕上那些灰色的按钮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“这也太明显了。他就是在卡你资源。”
王乐把手机放在桌上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很亮，照得他眼睛发酸。他没有闭眼，就那么盯着那片白光，瞳孔缩成了两个点。
“他就是要让我知难而退。20个任务，技能全锁，试用期还剩不到三周。要么累死，要么放弃。两条路，都通向他想要的结局。”
老周从口袋里掏出烟，点上一根。烟雾在日光灯下像一团淡蓝色的雾，他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来，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。“还有更糟的。阴间那些靠冤魂赚功德值的代理人，现在把你当眼中钉。你翻案动了他们的财路。”
王乐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什么意思？”
老周把烟灰弹在搪瓷缸盖子上。“有些代理人，故意压着冤案不翻。一个案子，今天查一点，明天查一点，拖个三年五年，每年都能从阴间领维护费。苏婉清的案子，如果按正常流程，三年前就能翻。为什么拖到现在？因为有人不想让它翻。你翻了，断了人家的财路。”
王乐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苏婉清说的那句话——“阴间不止崔判官一个贪官。你动了他们的蛋糕，他们不会放过你。”当时他以为苏婉清说的是崔判官和他的同党，现在他明白了，她说的也包括那些代理人。那些跟他一样签了合同、挂着工牌、每个月领功德值的代理人。他们不是坏人，他们只是选择了最舒服的活法。
“所以阴间也有腐败链。”王乐的声音很平。
老周把烟掐灭在搪瓷缸盖子上，点了点头。“崔判官是最大的受益者。他收李建国的钱压案，那些代理人帮他拖着不查。案子拖得越久，维护费越多，崔判官抽成的功德值也越多。你动了整个体系。”
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，苦得他皱眉。他没有吐出来，咽了下去。小柒飘到他身边，低头看着他。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王乐把搪瓷缸放下，拿起手机，打开冥界钉钉的任务列表。20个任务的配额，他已经完成了10个——苏婉清的案子算一个，上个月的那9个小任务也算。还剩10个。这个月才过去不到一半，他还有时间。技能被锁了，但他还有小柒，有护身符，有符灰，有老周的经验，有林妙妙的运营脑子。够了。
小柒看着他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日光灯的光。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”的释然。
老周从椅子上站起来，端着搪瓷缸走到窗边。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，背对着王乐。“城西医院的任务，我打听过了。里面至少有十几种灵体，怨气等级从一级到四级不等。没有SSS级的，但数量多，难缠。之前的四个代理人，有两个是被吓跑的，有一个是被打伤的，还有一个是被怨气侵蚀，精神出了问题。你的护身符还剩一小时，进去以后，先保命，再谈超度。”
王乐背上背包，检查了一遍装备。护身符挂在脖子上，绸布贴着胸口，凉意渗进去。穿墙符的符灰装在塑料袋里扎紧了口，塞在背包侧袋。手电筒别在腰带上，电池是新换的。他从抽屉里拿了一卷红绳——老周说是“怨气隔离绳”，能在短时间内阻挡低级灵体靠近——塞进背包里。
“走。”他走到门口。
小柒飘到他后面。两个人走进走廊，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。王乐经过三号柜的时候，停下来，把耳朵贴在柜门上。心跳声很强，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
“小念，我要去城西医院。回来再找你说话。”
柜子里没有回应，但心跳声快了两拍。王乐站直身体，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，走出了殡仪馆。阳光很好，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。他骑上共享单车，小柒飘在他右边。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一个人的，一个没有的。但王乐觉得今天地上那个影子的旁边，那层淡淡的灰白色又浓了一些。小柒在恢复。
单车骑过那个路口的时候，红灯亮了。王乐停下来，一只脚撑在地上。他看着信号灯，红色的数字在跳。59，58，57。小柒飘在他旁边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怕不怕？崔判官那么强，你得罪了他，以后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。任务配额翻倍，技能被锁，还有一堆代理人恨你。你怕不怕？”
王乐看着红灯从57跳到50，又跳到45。风吹过他的脸，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“怕。但怕也要做。苏婉清等了十年，林晓雨等了十年。还有更多人，等了更久。如果我因为怕就不做了，她们怎么办？”
小柒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红灯变绿了。王乐松开刹车，单车冲过路口。风吹起他的衬衫，也吹起小柒的白裙子。两个人的影子在柏油路面上并排着，一个人骑车的影子，一个半透明的白色影子，两个影子并排着，一起向前。
城西废弃医院在望了。灰色的建筑在阳光下像一座巨大的坟墓，窗户黑洞洞的，像一排排没有眼珠的眼睛。王乐停好单车，站在医院门口，深吸一口气。
“准备好了吗？”他问小柒。
小柒飘在他身边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飘动。“废话。”
两个人走进了那片黑暗。手电筒的光束在走廊里刺出一道白色的光柱，光照在墙壁上，墙皮脱落了大半，露出下面的红砖。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破纸，墙角有蜘蛛网，蜘蛛网在光柱里像银色的丝线。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
远处有声音，很轻，像有人在哭。王乐攥紧了手电筒，指关节发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