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清案翻盘的新闻,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上午引爆的。王乐当时正在值班室里研究城西废弃医院的地图,手绘的,用铅笔在A4纸上画了四层楼的平面图,标注了之前四个代理人记录的灵体位置。小柒飘在他旁边,用鬼眼共享帮他“扫描”地图上的死角,林妙妙趴在桌上刷手机,突然“啊”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?”王乐头也没抬。
林妙妙把手机举到他面前,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,放大了一张网页截图。是一个新闻客户端的头条,标题用红色加粗字体写着:“十年前冤案昭雪,神秘博主‘阴间合伙人’疑似提供关键证据。”正文里详细描述了苏婉清案的始末,从林晓雨被杀到苏婉清被冤,从死刑到自杀,从阴间翻案到阳间撤销原判。文章的最后一段,记者写道:“据知情人士透露,此案翻案的关键证据,是由一个名为‘阴间合伙人’的网络博主提供的。该博主长期发布灵异故事,拥有数百万粉丝。记者多次联系该博主,未获回复。”
王乐把手机还给林妙妙,拿起铅笔继续画地图。
“你不看看评论区?”林妙妙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“不用看。无非两种人,一种说我是正义使者,一种说我是炒作。”他在二楼走廊的位置画了一个叉,“把水军也分两类,一类是看不惯我的,一类是崔判官找来的。”
林妙妙低头看评论区,果然。热评第一条:“不管是不是炒作,案子翻了,冤魂得以昭雪,这就是好事。支持博主!”点赞八万多。热评第二条:“这明显是营销号蹭热度,法院都没公布证据来源,他就‘疑似’了?自导自演吧。”点赞三万。评论区吵成了一锅粥,有人说“苏老师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”,有人说“又一个想红想疯了的”,有人在科普冤案细节,有人在扒王乐的真实身份。
“已经有人扒到你以前发的视频了。”林妙妙往下翻了几页,“说你在殡仪馆工作,说小柒是真的鬼,说你搞封建迷信。”
小柒从地图上抬起头,白裙子的下摆在日光灯下几乎透明。“说我是真的鬼?他们信了?”
“信的人很少,大部分觉得是特效。但有人在扒殡仪馆的地址,说要去实地探访。”林妙妙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王乐把铅笔放在桌上。他看着窗外,槐树枝光秃秃的,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幅素描。他想了一会儿。
“可能有人故意放消息,想把我推到风口浪尖。”
“谁?”
“阴间的人。崔判官,或者他的同党。”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,茶是早上泡的,现在凉了,苦得他皱眉,“阳间越多人关注我,他越不敢动我。但舆论也容易失控,万一有人来殡仪馆闹事,或者扒出林妙妙的身份,她会有麻烦。还有苏婉清的家人,如果他们被记者围堵,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日子又会被打破。”
林妙妙的脸色变了一下。她不是怕自己出事,是怕连累别人。
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照在值班室的水泥地上,像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布。王乐放下搪瓷缸,拨了一个号码。电话响了几声,接通了,对面是一个苍老的、带着哭腔的女声。
“你是……王先生?”
“阿姨,是我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,不是嚎啕,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抽泣。“谢谢你,谢谢你为我女儿翻案。十年了,我每天早上起来都跟自己说,我女儿没杀人。没人信我。现在法院终于改判了,我女儿清白了。谢谢你。”王乐攥紧了手机,指关节发白。
“阿姨,是你女儿自己救了自己。她等了十年,不肯投胎,就是为了等这一天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哭声停了,只剩呼吸声,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她……她现在在哪?”
王乐看着窗外。天空中有一朵云,形状像一个人弯着腰,在往远处飘。“她走了。去该去的地方了。她走的时候很安心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老人的声音在发抖,但语气里多了一种王乐说不清的东西,也许是释然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电话挂了。王乐把手机放在桌上,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指甲缝里有铅笔灰,手背上有被纸划破的口子,很小,但看得见。
小柒飘到他身边,低头看着他。“她哭了?”
“你没告诉她苏婉清是鬼?”
“告诉她干嘛?让她再哭一次?”
小柒沉默了一会儿,飘回窗台上坐下。她看着窗外,白裙子的下摆垂在外面,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林妙妙从椅子上站起来,抱着笔记本走到王乐面前。“我们接下来怎么办?要不要发个声明?或者把之前拍的苏婉清案的素材剪一期视频?她走的时候我拍了一段,背影,没有脸,可以用。”
王乐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“不要提苏婉清案。我不想连累她家人。记者要是去堵她家的门,她老母亲受不了。”
林妙妙看着他,点了点头,把笔记本合上。“那账号正常更新,照常讲故事。不回应,不解释。”
林妙妙抱着笔记本跑回了宿舍。王乐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很亮,照得他眼睛发酸,他没有闭眼。小柒飘在窗台上,看着窗外。
“你刚才说,苏婉清走的时候很安心。是真的吗?”
小柒看着他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“你观察得还挺仔细。”
王乐没有接话。他端起搪瓷缸,把凉茶喝完了。苦的,但喝了以后喉咙里有一种回甘,很淡,不仔细品尝不出来。
窗外,风吹过槐树枝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来,星星点点的,像地上的银河。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,电流声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闭上眼睛。苏婉清的案子在阳间反响很大,有人支持,有人骂,有人信,有人不信。他不在乎。他唯一在乎的,是苏婉清的老母亲终于等到了女儿清白的这一天。十年,一个老人等了十年。她没有白等。
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,飘到他身边。
“王乐,你说那些骂你的人,知不知道自己在骂什么?”
王乐睁开眼睛,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对象。是谁不重要。”
小柒看着他,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日光灯的光。“你不生气?”
“生气。但生气没用。”
小柒别过脸去,马尾甩了一下。“你这个人,太冷静了。有时候我觉得你不是二十多岁,是四十多岁。”王乐笑了一下。“四十多岁的人,没我这么穷。”小柒愣了一下,也笑了。不是嘴角微翘,是真的笑出了声,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风铃。
王乐听着她的笑声,也笑了。
窗外,月亮很亮。槐树的枝干在月光下像一幅素描。风吹过树枝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王乐把耳机线从耳朵里拔出来,塞回口袋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跟小柒并排站着。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一个人的影子,一个没有影子。
“明天还要去医院。早点睡。”王乐说。
小柒看着他。“你是跟我说,还是跟自己说?”
“跟自己说。你是鬼,不用睡。”
小柒哼了一声,飘回了窗台上。王乐关了灯,走出值班室。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,墙上的黑白照片沉默着。他经过三号柜的时候,停下来,把耳朵贴在柜门上。心跳声很强,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
“小念,苏老师的案子在阳间上新闻了。很多人知道了她的故事。你的事,也会有人知道的。”
柜子里没有回应,但心跳声快了两拍。王乐站直身体,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,走进宿舍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床上。他躺下来,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,电流声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脑子里转着明天的事——城西废弃医院,至少十几种灵体,护身符只剩一小时。他必须在护身符失效之前找到那个S级怨气的源头,超度它。难,但不做更难。
他闭上眼睛。窗外,月亮很亮。值班室的灯还亮着,老周在泡茶,林妙妙在剪视频,马明远在院子里练拳。小柒飘在窗台上,看着月亮。她的身体透明度已经恢复到了九成,白裙子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。
王乐在黑暗里睁开眼睛,看了一眼窗外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,不着急,慢慢来。他听着电流声,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