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间代理人线上会议每个月一次,在冥界钉钉的虚拟会议室里进行。王乐以前从不参加,因为没什么好说的——听上面布置任务,听老代理人分享经验,听崔判官的助理念一些新规定。但这个月的会议,他点进去了。不是因为想听,是因为系统弹出了一条强制弹窗:“本月例会,全体代理人必须参加。缺席者扣100功德值。”
会议室里有三十多个头像,大部分是灰色的(没开摄像头),只有几个开了。王乐开了摄像头,他的脸出现在屏幕一角,背景是值班室的铁皮柜和那面“功德无量”的锦旗。
“哟,大英雄来了。”一个开了摄像头的中年男人靠在椅背上,嘴角带着笑,但那笑容不友善。他的ID叫“赵哥”,头像是一张自拍,背景是某个殡仪馆的走廊。“翻案很爽吧?害我们丢了几个长期单。”
王乐不认识他,但听得懂他的话。几个长期单——苏婉清的案子,如果按照那些代理人的“常规操作”,可以再拖两三年,每年从阴间领一笔不菲的维护费。王乐翻了案,断了他们的财路。
“你们压着冤案不翻,就为了赚功德值?”王乐的声音不大,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。
赵哥的笑容收了收,但没有完全消失。“我们也是混口饭吃。你以为阴间是慈善机构?每个案子都要花时间、花精力、花功德值买技能。不赚钱,谁干?”旁边又一个人开了摄像头,ID叫“老孙”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说话慢吞吞的。“小王,你还年轻。阴间的事,不是非黑即白的。有些案子,翻了对谁都没好处。你翻了苏婉清的案,得罪了崔判官,得罪了我们这些老家伙,还得罪了阴间那些不想让真相曝光的人。你觉得值吗?”
王乐看着他。“值。苏婉清等了十年,林晓雨等了十年。她们值。”
会议室里沉默了。有几个灰色的头像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有人退出了会议。
小柒飘在王乐身后,通过鬼眼共享看到了屏幕上的那些脸。她的表情很冷,白裙子的下摆在无风的空间里微微飘动,怨气在身周缓慢翻滚。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在会议室里听得很清楚。
“你们这些人,良心被狗吃了。苏婉清被冤枉的时候,你们在哪?林晓雨被杀的时候,你们在哪?你们在算功德值。算一个案子能拖几年,能赚多少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怕,是愤怒。
赵哥看着她,冷笑了一声。“你是那个女鬼?S级那个?你一个鬼,有什么资格跟我们说话?你连功德值都没有。”小柒的脸更白了。王乐伸手拦在她前面,挡住了摄像头。
“道不同不相为谋。”他退出了会议。
会议室关闭了。屏幕上恢复了冥界钉钉的任务列表界面。王乐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很亮,照得他眼睛发酸。小柒飘在他身边,白裙子的下摆在气流的推动下缓缓落下。
“你为什么不让我骂回去?”她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骂了有什么用?他们不会因为被骂就改变想法。只会更恨我。”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,茶水凉了,苦得他皱眉。
接下来的几天,王乐明显感觉到了任务分配的变化。以前系统推送的任务,是按功德值高低和紧急程度排序的,高功德值的任务会优先推给有空档的代理人。但现在,王乐收到的任务全是别人挑剩下的——功德值低,耗时长,地点偏远。比如帮一个老奶奶找假牙,功德值30点,地点在隔壁市,来回四个小时。比如帮一个社畜鬼魂转交遗书给他的前女友,功德值40点,但那个前女友已经搬家了,地址不详。
老周从铁皮柜里拿出一份打印出来的数据报表,放在王乐面前。“任务分配算法被人为调整了。你的账号被打了标签——‘低优先级’。现在系统推送任务的时候,你排在最后。别人挑剩下的,才轮到你。”
王乐看着报表上那些数字。他以前每天能接两三个任务,现在两天才能接一个。按照这个速度,他一个月连10个任务都完不成,更别说20个了。
“崔判官在整你。”老周把烟点上了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,“你要么低头,要么硬扛。”
王乐把报表叠起来,塞进抽屉里。“我硬扛。”
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,落在他面前。“硬扛怎么扛?任务都被他们抢走了,你拿什么赚功德值?拿什么转正?”
王乐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从抽屉里拿出那份他手绘的城西废弃医院地图,铺在桌上。“这个任务不是系统推送的,是我主动接的。S级,功德值1000,双倍就是2000。只要完成这个,我离转正就差80点了。后面再随便接几个小任务,就够5000了。”
“但医院的任务你还没做完。”
“所以才要赶紧做完。”
王乐把地图折好塞进背包,背上,走到门口。小柒跟在他后面,两个人出了殡仪馆。阳光很好,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,但他没有骑单车,站在路边等公交车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,是冥界钉钉的一条私信,发件人是赵哥——那个在会议上嘲讽他的代理人。“小王,听说你去城西医院了?奉劝你一句,别逞强。那地方我们几个老家伙都不敢轻易去。你要是死在里边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”
王乐没有回复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公交车来了,他上车,小柒飘在他旁边。车上人不多,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背包放在膝盖上,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。他想起赵哥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以为阴间是慈善机构?”不是。阴间不是慈善机构,阴间是一个公司,崔判官是CEO,代理人是员工。公司要赚钱,员工要养家。翻案不赚钱,拖案才赚钱。所以没人翻案,所以苏婉清等了十年。
公交车到站了。王乐下车,站在城西废弃医院门口。灰色的建筑在阳光下像一座巨大的坟墓,窗户黑洞洞的,像一排排没有眼珠的眼睛。他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小柒飘在他后面。手电筒的光束在走廊里刺出一道白色的光柱,光照在墙壁上,墙皮脱落了大半,露出下面的红砖。
“王乐。”小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你刚才说‘硬扛’,你打算怎么扛?”
小柒沉默了一会儿,飘到他身边,跟他并排。“你这个人,想得还挺远。”
王乐笑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手电筒的光照着前方。走廊尽头有声音,很轻,像有人在哭。两个人朝那个方向走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王乐攥紧了手电筒,指关节发白。
护身符在胸口微微发热。不是崔判官那种压迫性的烫,是那种温和的、像有人用手捂着他的暖。不管前面是什么,他都要过去。不是因为他勇敢,是因为他身后没有退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