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乐把城西废弃医院的地图铺在桌上,铅笔在最后一片空白区域画了一个圈。那是太平间的方向,他还没去过。手电筒的电池换了三次,护身符的剩余时间从一小时跳到了四十分钟。小柒飘在他身后,白裙子的下摆在无风的房间里轻轻摆动,两个人已经在医院里待了三天,超度了七个灵体,但最大的那个还没找到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系统消息弹出来,提醒他双倍奖励还剩最后一天。王乐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数字——2920。离转正需要的5000还差2080。双倍奖励最后一天,意味着他必须在今天接一个功德值至少1040的任务,双倍后才能达到2080。他翻了一下任务列表,满屏都是功德值三四十的小任务,偶尔有一个一百点的,已经被别人抢走了。
老周端着搪瓷缸从走廊走进来,看了一眼王乐的表情,把缸子放在桌上,从铁皮柜里拿出一个黄色的文件夹,封面印着“SS级任务·绝密”的字样。他把文件夹放在王乐面前,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。
“城郊乱葬岗,百鬼夜行。原功德值1500,双倍就是3000。接不接?”
王乐打开文件夹。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,拍的是一片荒地,杂草丛生,中间散落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墓碑。照片的角落有日期——十年前。第二页是任务描述,字体是手写的,墨迹已经褪色:“乱葬岗,位于城郊西北十五公里处。此处埋葬者多为无主孤魂,怨气积聚百年,近年每至子时,百鬼现身,徘徊不去。已有十二名代理人尝试清理,均失败。警告:该区域怨气浓度极高,S级以下代理人慎入。”
第三页是之前的失败记录。第一个代理人,怨气侵蚀,精神失常。第二个,被群鬼围攻,魂飞魄散。第三个到第十二个,有的受伤,有的中途退出。没有一个成功。
小柒从王乐身后探出头来,看着那份记录,脸色变了一下。“十二个人都失败了。你确定要去?”
王乐把文件夹合上,看着老周。“接。”
老周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根,烟雾在日光灯下像一团淡蓝色的雾。他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“崔判官在任务备注里加了一句话。”他把手机递过来,屏幕上显示着任务接取界面,备注栏里有一行灰色的字,字体比正常的稍小一点:“期待你的表现。——崔判官。”
王乐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把手机还给老周。“他巴不得我失败。”
老周把烟掐灭在搪瓷缸盖子上。“他知道你双倍奖励只剩一天,知道你需要高功德值任务。这个任务挂在这里三年没人接,他突然在这个时候推给你,不是帮你,是挖坑。你要是失败了,功德值不够转正,试用期延长,他继续整你。你要是成功了,他也有话说——‘看,我给了你机会,你别再抱怨任务配额了’。两头他都占了。”
小柒飘到王乐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“那你还要接?”
王乐把文件夹塞进背包,拉好拉链,站起来,把护身符从脖子上取下来看了一眼剩余时间——四十分钟。他把护身符挂回去,绸布贴着胸口,凉意渗进去。从抽屉里拿出那包穿墙符的符灰,塞进背包侧袋,又从墙角拿起折叠铲,铲子上还刻着“1988年南城工具厂技能大赛二等奖”,老周的那把。
“接。3000功德值,够我转正了。转正以后,崔判官就不能随便延长我的试用期。他再想整我,也要走流程。有流程就有漏洞,有漏洞就有机会。”
老周看着他,没有说话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上面画了一张简图,标注了乱葬岗的位置和地形。他把纸递给王乐。“乱葬岗分三个区域。外围怨气浓度最低,但灵体数量最多,都是些游魂,没什么攻击性,但会消耗你的护身符时间。中间区域有怨气凝聚成的实体幻象,会攻击人。核心区域——没人进去过,之前十二个代理人都没走到那一步。你要找的百鬼夜行的源头,应该就在核心区域。”
王乐把简图折好塞进口袋,背上背包,走到门口。小柒飘在他后面,两个人出了殡仪馆。天已经快黑了,西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,一片一片的,像烧着的棉絮,又像铺开的一面旗。王乐骑上共享单车,小柒飘在他右边,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个人的,一个没有的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怕不怕?乱葬岗,百鬼夜行,十二个代理人都失败了。”
王乐看着前方,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。“怕。但怕也要去。苏婉清等了十年,小念还在等。我不能停在这里。”
小柒看着他,没有再说话。
单车骑过那个路口的时候,红灯亮了。王乐停下来,一只脚撑在地上。他看着信号灯,红色的数字在跳,59,58,57。小柒飘在他旁边,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风吹过槐树枝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琴。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,电流声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闭上眼睛。红灯变绿了,他睁开眼睛,松开刹车,单车冲过路口。风吹起他的衬衫,也吹起小柒的白裙子。两个人的影子在柏油路面上并排着,一个人骑车的影子,一个半透明的白色影子,一起向前。
城郊的路越来越窄,路灯越来越少,最后只剩单车的前灯照着前方坑坑洼洼的路面。王乐骑了将近一个小时,终于到了地图上标注的位置。乱葬岗在一片荒地的尽头,周围是一人多高的杂草,风吹过,草叶哗哗响,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。他把单车停在路边,打开手电筒,光束刺进黑暗,照亮了前方歪歪扭扭的墓碑。
小柒飘在他身边,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飘动。她的脸色有些白,不是那种比喻的白,是真白,像有人抽走了她脸上的颜色。王乐从鬼眼共享里感觉到了她的情绪——像将要沸腾的水,表面平静,底下全是翻滚的泡泡。
“这里的怨气压得我喘不过气。”小柒的声音很轻。
王乐从背包里拿出红绳,在自己手腕上缠了两圈,另一端递给小柒。“老周说这根绳子能暂时连接活人和鬼魂的气息,你在怨气里不会太难受。”小柒把红绳接过去,系在自己手腕上,半透明的绳子在她白裙子的映衬下几乎看不见。
两个人——一个人一个鬼——走进了那片荒地。手电筒的光束照着前方,杂草在光里像无数根手指。远处有声音,很轻,像人在哭,又像在笑。王乐攥紧了手电筒,指关节发白。护身符在胸口微微发热,不是崔判官那种压迫性的烫,是那种温和的、像有人用手捂着他的暖。他把手电筒的光调到最亮,光束刺进黑暗,照亮了前方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