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乐从乱葬岗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他坐在殡仪馆院子的石阶上,护身符挂在胸前,绸布已经不烫了,温的,像被人握了很久。小柒飘在他旁边,白裙子上那块暗红色的血迹还在,但她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,只剩一道淡淡的痕迹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,用手指碰了碰那道痕迹,疼,但没有出声。
“功德值5920,转正条件满足了。”王乐把手机屏幕对着小柒,数字在晨光里反着光。小柒看了一眼,把目光移开,落在院子角落那棵槐树上。叶子落光了,枝干在晨光里像一幅素描。
“城西医院的任务还没做完。”她说。
“还差最里面那个太平间。但在那之前,先把乱葬岗收尾。那些游魂走了,但那些恶鬼只是被安抚了,还没有真正超度。他们需要一点东西。”王乐掏出手机,拨了林妙妙的号码。响了两声就接了,林妙妙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“帮我一个忙。烧两百块钱的真钱,换成阴间通用货币。越快越好。”
“两百块?烧给谁?”
“乱葬岗的百鬼。一人一张,不够的平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林妙妙说了一声“好”,挂了。王乐把手机放在石阶上,从背包里拿出那叠剩下的纸钱——之前用了一半,还有厚厚一叠。纸钱在晨光里泛着黄,像秋天的落叶。他一张一张地数,数到一百二十张,停下来,把纸钱分成两摞。
小柒看着他数纸钱的样子,突然问了一句:“你烧真钱换冥币,不心疼?”
“心疼。但那些鬼魂等了上百年,没人给他们烧过一张纸。两百块,买一百多个鬼魂的安息,值了。”
四十分钟后,林妙妙发来一段视频。她在殡仪馆的焚化炉前烧了两百块真钱,火光明灭,纸灰飘起来,像黑色的蝴蝶。她同时烧了王乐给的那些空白纸钱,纸灰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真钱哪是冥币。王乐把视频保存下来,闭上眼睛,用意念把视频里的画面导入中级托梦术的“集体梦境”频道中。
那些纸钱的意象在黑暗中凝聚,变成了一叠一叠的阴间通用货币,飘向乱葬岗的方向。他通过鬼眼共享看到了那些依然滞留在原地的恶鬼——他们从草丛里、从墓碑后面、从泥土里慢慢钻出来,接过纸钱,捧在手心里。
还不够。他们的怨气只是淡了一点,但没有消散。他们需要的不是钱,是有人记得他们。那些被遗忘了一百多年的灵魂,他们在等的不是几张纸,而是一句“我记得你”。
王乐深吸一口气,把意念集中到中级托梦术的核心频道。他制造了一个大的梦境,大到能容纳所有滞留在乱葬岗的鬼魂。梦境的素材来自林妙妙在账号上发起的那场“为无名鬼魂点灯”活动。
他打开冥界钉钉,翻到林妙妙发来的后台数据。那条活动的帖子有三十多万次浏览,一万多条评论,八千多次转发。评论里有人在点蜡烛,有人在写祝福,有人在说“我不知道你是谁,但愿你安息”。那些文字、那些蜡烛、那些祝福,全部被他导入了梦境。
梦境里,那些恶鬼看到了阳间的画面。一个年轻女人在手机上点了一根虚拟的蜡烛,配文是“给所有无名的鬼魂,你们没有被遗忘”。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评论区写了一段话,说他的父亲也是乱葬岗里的一员,他每年清明都会朝着城郊的方向磕三个头。一群小学生举着自己画的画,画上是歪歪扭扭的墓碑和五颜六色的花,旁边的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能认得——“谢谢你们来过这个世界。”
一个清朝服饰的老者站在梦境的正中央,看着那些画面,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。他的身体从黑色变成了深灰,从深灰变成了浅灰。他的嘴唇在哆嗦,好几次了,终于发出了声音,沙哑的、像风吹过干枯芦苇的声音。
“年轻人,你为何帮我们?”
王乐的声音从梦境的上方传来,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“你们也是人变的,不该被遗忘。你们活着的时候有人记得,有人爱。死了以后没人烧纸,没人扫墓,连名字都忘了。但你们来过这个世界,这就够了。有人替你们记住。”
老者沉默了很久。他的身体从浅灰变成了透明,能通过他看到身后那片荒地和那些歪歪扭扭的墓碑。他转过身,面对着身后的百鬼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百鬼跟着他,一起弯下了腰。那些穿着不同年代衣服的鬼魂,清朝的、民国的、建国初期的、改革开放后的,齐刷刷地弯下了腰,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田。
王乐撤回了梦境,睁开眼睛。石阶上已经落了一层露水,他的裤子湿了一片,冰凉的。小柒飘在他身边,白裙子的下摆垂在地上,也被露水打湿了,但她不在意。
“他们走了?”小柒问。
“走了。”王乐站起来,腿蹲麻了,晃了一下才站稳。他低头看着石阶上的那片露水,上面映着天边淡金色的云。他把护身服从脖子上取下来,屏幕上的剩余时间已经归零了,但绸布还是温的,像有人刚握过。
手机震了。系统通知弹了出来,但这次不是功德值到账的消息,而是一条转正提示:“代理人王乐,功德值已达5920,超过转正所需5000点。试用期剩余14天。是否现在申请转正?”王乐看着那行字,手指悬在“申请”按钮上方,停了几秒,没有按下去。他把手机关掉,揣回兜里。
“还不转正?你在等什么?”小柒飘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王乐抬起头,晨光照在他脸上,眼袋很重,但眼睛很亮。“小念还没醒。她醒了,我跟她说完话,再转正。”
小柒看着他,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天边的光。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点了点头,飘回了他身边。
两个人站在院子里,看着太阳从东边慢慢升起来。云被染成了淡金色,一片一片的,像烧着的棉絮,又像铺开的一面旗。槐树的枝干在晨光里像一幅素描。风吹过树枝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琴。
老周端着搪瓷缸从值班室里走出来,站在门口看着王乐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没有问“功德值够了吗”,没有问“转正了吗”,只是把搪瓷缸递过来,说了一句:“茶泡好了。”
王乐接过搪瓷缸,喝了一口,烫的,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。
他转过身,看着殡仪馆的大门。阳光从玻璃门透进来,把门口那一块地面照得发白。城西医院的任务还差最后一步——太平间里的那个源头。做完那个,小念就该醒了。他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。不差这几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