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点了第一个。原因很简单——老奶奶的孙子,应该比怨灵好找。任务详情弹出来,发布者叫周桂花,七十八岁,死于肺癌。她的心愿是跟失散二十年的孙子说一句话:“奶奶不怪你。”她孙子叫陈浩,父母离异后跟着妈妈去了南方,二十年没回来过。周桂花死之前一直在等,没等到。死了以后魂魄不肯走,在殡仪馆的骨灰存放架上待了一年多,每天飘在家属休息室的窗户边,看着大门的方向。她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。
小柒从他身后探出头来,看着屏幕上那张老奶奶的照片——瘦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很深,但眼睛很亮。“二十年,她一直等着?”王乐把手机收起来背上了背包。“走吧。帮她找。”
小柒飘在他后面,两个人出了殡仪馆。阳光很好,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。王乐骑上共享单车,小柒飘在他右边。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个人的,一个没有的,但王乐觉得今天地上那个影子的旁边那层灰白色又浓了一些。小柒在恢复。
“你打算怎么找?二十年了,她孙子早不知道搬哪儿去了。”小柒问。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冥界钉钉,用小柒的鬼眼共享功能接入了一个数据端口——那是阴间的人口信息查询系统,能查到阳间活人的基本信息,包括户籍地和联系方式,但每次查询要消耗一点功德值。他输入“陈浩”两个字,系统弹出了一长串同名同姓的名单。他输入了老奶奶提供的出生年份和原籍地,名单迅速缩短到了一个人。
“陈浩,男,三十四岁,现居南城市城南新区翠屏苑小区,已婚,有一女。”王乐把屏幕给小柒看。小柒皱了皱眉。“你查他的信息,花了功德值?”王乐说是,一点。小柒问够不够,王乐说够了,找到就行。
车骑了四十分钟,到了城南新区。翠屏苑是一个新建的小区,楼很新,绿化很好,门口有保安。王乐把单车停在小区外面,走到保安室打听。保安翻了翻业主名册,告诉他陈浩住在十二号楼一单元三零二,这个点应该在家,因为他女儿才一岁,老婆全职在家带孩子,他最近在休陪产假。
王乐上了楼,站在三零二门口。门关着,里面传来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,还有年轻女人的笑声。他没有敲门,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冥界钉钉,用托话术把声音送到了陈浩的耳朵里。托话术不消耗功德值,但需要施术者知道目标的准确位置和身份信息。
“陈浩,你奶奶周桂花想跟你说一句话。”王乐的声音在陈浩的耳边响起,像有人凑在他耳朵边说话。
正在客厅逗女儿的男人身体猛地一僵。婴儿被他的反应吓了一下,瘪了瘪嘴,但没有哭。陈浩慢慢站了起来,看了看四周,客厅里只有他妻子和女儿,没有别人。他的妻子从厨房探出头问“怎么了”,他摇了摇头说“没事”,又坐下了。
王乐站在门外,继续用托话术。“你奶奶说,她不怪你。她从来没怪过你。二十年了,她一直在等你回去看她一眼。”
陈浩的手开始抖。他放下叉子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。他没有存奶奶的号码,因为他已经二十年没打过那个电话了。他打开了浏览器,搜索“周桂花”三个字。排在第一位的是一条讣告,日期是一年前,发布者是城北殡仪馆。他的脸白了,嘴唇在哆嗦,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滴在手机屏幕上,洇开了字迹。
王乐收起了托话术。他没有敲门,转身走向楼梯。
“你不进去?”小柒飘在他后面。
“进不进去不重要。他已经知道了。他会去的。”
王乐下了楼,骑上单车。出了小区大门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系统通知:“任务完成:周桂花找到孙子陈浩。委托人已看到孙子在阳台上的身影,心愿已了。功德值+800。当前余额:5020。”
他把车停在路边,看着那行字。5020。够了。他做到了。小柒飘到他身边,低头看着屏幕,嘴角翘了起来。“恭喜。”
王乐把手机揣回兜里,看着天空。云很白,天很蓝,风吹过脸上,凉凉的。他深吸一口气,又吐出来。
“走吧。回去提交转正申请。”
回到殡仪馆,王乐走进值班室,打开冥界钉钉,找到“转正申请”页面。表格很长,要填的东西很多——入职时间、完成的任务数量、功德值总额、是否有违规记录。他一栏一栏地填,填到“违规记录”的时候停了很久,在那一栏写了四个字:“已处理,无重大违规。”他想了想,又在后面加了一句:“如有疑问,请联系直属上级老周。”
点了提交。系统弹出一行提示:“转正申请已提交。审批中,预计时间:1-3个工作日。”老周端着搪瓷缸站在他身后,低头看着屏幕。“正常是当天批,但崔判官可能会压。他不想让你转正,能拖一天是一天。拖到你试用期结束那天,说‘审批没通过’,你试用期自动失效,功德值清零,一切从头开始。他干过这种事。”
王乐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,日光灯很亮,照得他眼睛发酸。“他压我就等。反正功德值够了,试用期还有十四天。他拖到第十四天,我就等到第十四天。”
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落在他面前。“希望别出幺蛾子。”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,茶是凉的,苦得他皱眉,咽了下去。“幺蛾子肯定会有。但来一个灭一个,来两个灭一双。”
老周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笑,是一种“你小子有点像当年的我了”的表情。他端着搪瓷缸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,背对着王乐。
“转正以后,你就是正式代理人了。有编制,有五险一金,有退休金。死了也有人管。但你要记住一件事——转正不是终点,是起点。前面的路还长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走到窗边,跟老周并排站着。两个人看着窗外,阳光从槐树枝间透过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。小柒飘在窗台上,白裙子的下摆垂在外面,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“周师傅,你说小念什么时候能醒?”
老周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她心跳越来越强了。快了。”
王乐把护身服从脖子上取下来放进口袋。绸布已经不烫了,凉的,像一块普通的布料。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面锦旗,“功德无量”四个字在灯光下反着光。他掏出手机打开冥界钉钉,转正申请的状态还是“审批中”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把搪瓷缸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凉茶。
窗外月亮很亮。槐树的枝干在月光下像一幅素描。风吹过树枝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,电流声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快了。小念快醒了,转正快批了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他听着电流声,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