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过去了，转正申请的状态还是“审批中”。王乐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冥界钉钉，看那个灰色的“审批中”三个字有没有变绿。第三天，它还是灰色的。第四天，还是。他端着搪瓷缸坐在值班室里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把手机放在桌上，抬起头看着老周。“他就是在整我。”
老周把烟点上了，吸了一口，烟雾在日光灯下像一团淡蓝色的雾。他没有说话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，放在桌上。名片是黑色的，上面印着一行银色的字:“阴间客服中心·投诉专线。”下面是一串号码，数字是古体的，王乐认了半天才认全。
“打电话问问。”老周说。
王乐把手机扔在桌上，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很亮，照得他眼睛发酸，没有闭眼。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，落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。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老周把烟掐灭在搪瓷缸盖子上，从一个铁皮柜的底层翻出一份旧文件。
“要不你实名举报他？之前苏婉清案你提交的举报信，阎王特使已经在调查了。再加一把火。”他把文件放在王乐面前。那是一份举报信的模板，上面列着举报信的格式要求——标题、被举报人、举报事项、证据清单、举报人签名。格式很正式，像法律文书。
王乐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下了标题:“关于阴司四大判官之首崔珏收受贿赂、压案不翻、滥用职权、打击报复等违法行为的实名举报。”他一项一项地写，把崔判官收李建国贿赂压苏婉清案的事写进去，把崔判官提高他的任务配额、锁他的功德值商城技能、故意拖延转正审批的事写进去。每一条后面都附了证据——系统消息的截图、任务列表的截图、商城页面的截图。他写了两个小时，写了满满三页纸，最后一页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，按了手印。
老周把举报信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，封口处盖了殡仪馆的公章。“这个信封能直接送到阎王特使手上。我托人递上去。”他把信封收进怀里，拍了拍。“特使说会尽快处理。但你要有心理准备——崔判官势力很大，不一定能扳倒他。”
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茶凉了，苦得他皱眉，咽了下去。“我不需要扳倒他。我只需要转正。他压我的申请，我就举报他。举报一次不行就两次，两次不行就十次。他总有压不住的时候。”
小柒飘到他面前，白裙子的下摆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轻摆动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日光灯的光。“你这个人，不撞南墙不回头。”
王乐看着她。“撞了也不回头。墙撞破了，路就通了。”
老周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他端起搪瓷缸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。背对着王乐，声音不大。“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。后来撞了几次，墙没破，头破了。就学会了绕路。”王乐站起来走到窗边，跟他并排站着。
“周师傅，你后来绕路了吗？”
王乐没有接话。他看着窗外，阳光从槐树枝间透过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。风吹过树枝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小柒飘在窗台上，白裙子的下摆垂在外面，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王乐拿起来看，不是转正申请的状态更新，是崔判官的一条私信。“听说你写了举报信？很好。我正愁没理由处理你。你继续写。”王乐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，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“他说什么？”小柒问。
“他说他正愁没理由处理我。让我继续写。”
小柒的脸色变了，白裙子的下摆猛地飘了一下，像被风吹的，但房间里没有风。“他这是威胁你？”
王乐摇了摇头。“不是威胁。是宣战。”他转过身走回桌边拿起搪瓷缸，把凉茶倒掉重新续上热水。茶叶在开水里翻滚，像头发丝，端着搪瓷缸站在值班室中央，看着墙上那面“功德无量”的锦旗，金灿灿的字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“那就打。”
窗外月亮很亮。槐树的枝干在月光下像一幅素描。风吹过树枝，发出呜呜的声音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琴。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，电流声沙沙的，听着那个声音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转正申请被压了，举报信递上去了，崔判官宣战了。他不怕，他有小柒，有老周，有林妙妙，有马明远，有五千多点功德值，有十四天试用期。够了。他听着电流声，听着听着就笑出了声。小柒飘在窗台上，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
王乐睁开眼睛，月光下小柒的脸白得透明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。“笑他以为我怕他。”小柒看着他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别过脸去望着窗外，马尾甩了一下。王乐没有戳穿她。
窗外月亮很亮。值班室的灯还亮着，老周在泡茶，林妙妙在剪视频，马明远在院子里练拳。小柒飘在窗台上看着月亮，王乐坐在椅子上看着小柒。两个人都没说话，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。转正申请被压了，但急不得，等。举报信递上去了，但急不得，等。小念快醒了，但急不得，等。他等得起，反正试用期还有十四天。十四天以后，如果崔判官还不批，他就继续举报。举报到批为止。他闭上眼睛，电流声沙沙的。快了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