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两天。转正申请的状态还是“审批中”。王乐已经不再每隔一小时就看一次了——他看开了。崔判官想压,他急也没用。他坐在值班室里整理城西废弃医院的资料,太平间的部分画了详细地图,标出了三个可能藏有怨气源头的位置。小柒飘在他旁边,用鬼眼共享帮他扫描地图上的死角。老周在泡茶,搪瓷缸里的茶叶换了三遍,颜色淡得像白水。
温度骤降。不是崔判官来的时候那种刺骨的寒,是一种温和的、像秋天早晨的凉。值班室正中央的空气开始扭曲,像热浪蒸腾。一个白发老者的身影慢慢浮现出来。他穿着白色官服,胸前绣着麒麟,面容慈祥但不失威严,眼神很亮,但不是崔判官那种阴鸷的亮,而是一种通透的、像能看穿一切的亮。他的身体不是实体,是投影,能看到他身后的铁皮柜和墙上那面锦旗。
王乐从椅子上站起来。老周放下搪瓷缸,退到墙角,但没有像上次见到崔判官时那样脸色惨白。他低着头,不是怕,是恭敬。
“阎王特使。”老周的声音很低。
白发老者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王乐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遍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“我听说过你”的表情。
“王乐,你的举报信我收到了。”他的声音平和,像在跟晚辈聊天,“崔判官的事,我会调查。但阴间改革需要时间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你那些举报事项,每一条都要核实,每一个证人都要传唤。快则三个月,慢则一年。”
王乐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等不了那么久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特使抬起手,示意他不要急。
“你的转正申请,我会督促崔判官尽快批复。他拖了五天了,再拖就说不过去了。”特使从袖子里取出一块令牌,黑色的,上面刻着一个“特”字,递给王乐。“作为补偿,我特批你一个‘金牌代理人’候选资格。金牌代理人在阴间有特殊权限——可以跨区域接任务,可以调用阴间执法队协助,可以查阅部分机密档案。等你转正后,这个资格自动生效。”
王乐接过令牌,黑色的,沉甸甸的,像铁,但摸上去是温的。“谢谢特使。”
特使摆了摆手,目光在值班室里扫了一圈,在小柒身上停了一下。“这个女鬼,怨气差不多散完了。她可以投胎了。你问问她,为什么还不走。”
小柒从王乐身后飘出来,白裙子的下摆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轻摆动。她看着特使,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躲闪。“我等他的转正批下来。批完了,我再考虑投胎的事。”
特使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倒是讲义气。”小柒别过脸去,马尾甩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特使的身影开始变淡,从脚开始,像一幅被水泡开的画。消失之前,他留下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“阴间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。好好干。”
他消失了。温度恢复了。值班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,搪瓷缸里的茶水还冒着热气。王乐低头看着手里的黑色令牌,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金牌代理人·候选”。他把令牌放进口袋,抬起头看着老周。
“他说‘好好干’,是场面话还是真的?”
老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,茶淡了,但他没有续水。“真的。阎王特使不爱说场面话。他说阴间需要你,就是真的需要你。这些年,阴间腐败,崔判官一手遮天,阎王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。但阎王爷不能直接动崔判官——他是四大判官之首,动了就是动整个阴间官僚体系。所以需要你这样的人,从外部打破僵局。”
王乐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很亮,照得他眼睛发酸,他没有闭眼。小柒飘到他身边,低头看着他。
“金牌代理人,听起来很厉害。”
“厉害什么。候选。还不是正式。”王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冥界钉钉,转正申请的状态还是“审批中”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,茶凉了,苦得他皱眉。
下午三点。系统消息弹了出来,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,但王乐听到了。他拿起手机,屏幕上那行灰色的“审批中”终于变成了绿色的“已批准”。下方还有一行字:“恭喜王乐成为正式阴间代理人。功德值保留5020点。权限升级。功能解锁:跨区域接单、阴间执法队协查、机密档案查阅(部分)。”
他把手机举到小柒面前,没说话,就那么举着。小柒看了一眼,嘴角翘了起来。“恭喜。”王乐笑了,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,电流声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嘴角翘得更高了。
老周走过来,把搪瓷缸递给他。“转正了,以后是正式工了。有编制,有五险一金,有退休金。”王乐接过搪瓷缸喝了一口,烫的,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,烫得他眼眶发热。
手机又震了。他低头一看,是私信,发件人是崔判官,只有一句话,但每一个字都像针尖扎在眼睛里。“王乐,你赢了这一局。但别忘了,你的转正是我批的。我能给你,也能收回。”
王乐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,把手机放在桌上,拿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。手在微微发抖,不是怕,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兴奋。他打字回复,手不抖了,一个字一个字地打。“那你就试试。”
消息发出去,已读回执亮了。对方没有回复。
小柒低头看着那行“那你就试试”,嘴角翘了起来。“你胆子越来越大了。”王乐把手机揣回兜里,站起来背上背包。“走吧,去医院。小念还在等。”
小柒飘在他后面。两个人走出值班室,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,墙上的黑白照片沉默着。王乐经过三号柜的时候停下来,把耳朵贴在柜门上。心跳声很强,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
“小念,我转正了。金牌代理人候选。你醒过来,我带你看看我的新工牌。”
柜子里没有回应,但心跳声快了两拍。王乐站直身体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,走出了殡仪馆。阳光很好,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。他骑上共享单车,小柒飘在他右边。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个人的,一个没有的,但王乐觉得今天地上那个影子的旁边那层灰白色又浓了一些。小柒在恢复,快了。
单车骑过那个路口的时候,红灯亮了。王乐停下来,一只脚撑在地上,看着信号灯,红色的数字在跳。59,58,57。小柒飘在他旁边,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转正了,以后打算干什么?”
红灯变绿了。王乐松开刹车,单车冲过路口。风吹起他的衬衫,也吹起小柒的白裙子。两个人的影子在柏油路面上并排着,一个人骑车的影子,一个半透明的白色影子,一起向前。
城西废弃医院在望了。灰色的建筑在阳光下像一座巨大的坟墓,窗户黑洞洞的,像一排排没有眼珠的眼睛。王乐停好单车站在医院门口,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小柒飘在他后面,手电筒的光束在走廊里刺出一道白色的光柱。远处有声音,很轻,像有人在哭。
他攥紧了手电筒,指关节发白。转正了,金牌候选人,权限升级。但他还是他,还是那个穿着起球白衬衫、骑着破单车、兜里揣着断耳机线的王乐。什么都没变,又好像什么都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