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乐从城西医院回来的时候,冥界钉钉的界面已经变了。原本灰白色的背景变成了深蓝色,左上角多了一个金色的徽章,上面刻着“金牌代理人·候选”几个字。他点开个人主页,头衔从“试用期代理人”变成了“正式代理人”,下面多了一行灰色的小字:“编制内·五险一金·退休金待领取。”
老周端着搪瓷缸站在他身后,低头看着屏幕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现在是正式工了,有退休金了。死了以后也能领,按月打到阴间账户。”王乐转过头看着他。“我死了还能领退休金?”老周喝了口茶。“能。但死了以后你还在干活,领了也没时间花。”王乐想了想,把钱留给老妈,她花。
小柒从天花板飘下来,落在他身边,低头看着那个金色的徽章。“金牌代理人,听起来挺唬人。”王乐把手机收起来,看着她。“你要不要正式入职?我可以申请,把你编入我的搭档名单。有编制,有功德值补贴。”
小柒抱着胳膊别过脸去。“不要。我喜欢编外,自由。想飘就飘,想穿墙就穿墙,不用打卡,不用写周报。”王乐看着她,嘴角翘了一下。“编外没有功德值补贴。”小柒哼了一声。“说得好像你现在功德值很多似的。五千多点,买个高级技能就没了。”王乐张了张嘴想反驳,但一想——她说得对。
林妙妙从走廊里跑进来,手里举着手机,屏幕上是账号后台的数据。粉丝数显示18,032,000多,具体数字她没看清,总之破了一千八百万。“品牌方排队合作,从殡葬用品到矿泉水,什么牌子都有。有一个卖棺材的,出两百万,要求小柒在视频里躺进去试一下。”小柒的脸色白了一下。“我不躺。”林妙妙说:“我也觉得不合适。拒了。”
王乐从她手里接过手机,翻了翻后台的私信。求助的、合作的、骂他的、夸他的,混在一起,像一锅大杂烩。“接,但要筛选。不接殡葬以外的。”林妙妙把手机拿回去,点了点头。“对了,有一个公益组织的合作,请我们给‘失踪儿童’做一期寻亲视频。”王乐想了想。“这个接。不收钱。”
林妙妙抱着笔记本跑回了宿舍。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很亮,照得他眼睛发酸,没有闭眼。小柒飘在他身边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晚上,王乐爬上了殡仪馆的屋顶。屋顶是平的,铺着防水卷材,踩上去有点软。小柒飘在他旁边,白裙子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霜。槐树的枝干在月光下像一幅素描,风吹过树枝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王乐在屋顶边缘坐下来,腿垂在外面。小柒飘在他旁边,没有坐,就那么飘着。月亮很大,大到能看到上面的环形山。
“谢谢你。”小柒的声音很轻。
王乐转过头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白得透明,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月亮的倒影。“谢什么?”
小柒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。“谢你没放弃。不管是苏婉清,还是我。你明明可以不管的。苏婉清的案子跟你没关系,我的案子也跟你没关系。你接了,查了,翻了。你得罪了崔判官,得罪了那些代理人,得罪了半个阴间。你本可以不这样的。”
王乐沉默了一会儿。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,电流声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“你也是鬼魂,但你是我的搭档,不一样。”
小柒愣了一下,别过脸去,马尾甩了一下。“少肉麻。”但她没有飘远,还飘在他身边。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,偶尔扫过王乐的手臂,凉的,但没有温度,但他感觉到了。
王乐从耳朵里拔出耳机线,塞回口袋。他仰头看着天空,月亮很亮,星星很少。远处的城市灯火星星点点,像地上的银河,又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。
“小柒,你说小念什么时候能醒?”
小柒看着月亮。“快了。她的心跳越来越强,我能感觉到。”
王乐低下头,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。树下的石阶上,老周站在那里端着搪瓷缸,仰头看着屋顶上的两个人。他没有说话,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了值班室。
林妙妙从宿舍窗户探出头来,举着手机拍了一张照片。月光下,王乐坐在屋顶边缘,小柒飘在他旁边,白裙子在风里飘。她看了看照片,没有发出去,存进了私密相册。
马明远在院子里练拳,打到一半停下来,抬头看了看屋顶上的两个人,摇了摇头,继续打。
夜风很凉,吹得王乐的衬衫领子翻起来。他把领子按下去,又被吹起来。小柒飘在他旁边,看着他按领子的动作,嘴角翘了起来。
“你转正了,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先把城西医院的太平间清了,小念醒了,崔判官那边继续斗。他不想让我好过,我也不让他好过。”
小柒看着他。“你一个人斗得过他?”
王乐转过头看着她。“不是一个人。有你,有老周,有林妙妙,有马道长。还有那些被我帮过的鬼魂。他们走了,但他们走的时候,都在阴间留了话。说,王乐是个好人。这些话,阎王特使能听到。”
小柒沉默了一会儿,飘近了一些,近到王乐能看清她白裙子上那些细微的褶皱。
“你这个人,有时候挺笨的。但有时候,又挺聪明的。”
王乐笑了。“笨的时候多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
两个人看着月亮,谁都没说话。风吹过屋顶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夜色里闪烁,像无数只眼睛。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黑色的令牌,“金牌代理人·候选”几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。他把令牌放进口袋,从屋顶上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走了。明天还要去医院。”
小柒飘在他后面,两个人下了屋顶。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,墙上的黑白照片沉默着。王乐经过三号柜的时候停下来,把耳朵贴在柜门上。心跳声很强,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
“小念,我转正了。金牌候选人。你醒过来,我请你吃饭。”
柜子里没有回应,但心跳声快了两拍。王乐站直身体,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,走进了宿舍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床上。他躺下来,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,电流声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转正了,小念快醒了,崔判官暂时拿他没办法。一切都在变好,虽然慢,但确实在变好,像窗外的月亮,一天比一天圆。
窗外,月亮很亮。值班室的灯还亮着,老周在泡茶,林妙妙在剪视频,马明远在院子里练拳。小柒飘在窗台上看着月亮,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风吹过槐树枝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琴。王乐在黑暗里睁开眼睛,看了一眼窗外,月色下小柒的白裙子像一面安静的旗。他闭上眼睛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,不着急,慢慢来。听着电流声,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