系统公告弹出来的时候，王乐正在啃苹果。那个被他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，咬一口酸得他眯起了眼睛。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，一条置顶消息，发件人写着“阴间数字化转型办公室”，标题是“冥界APP正式上线阳间版本”。
“活人可注册账号，发布悬赏任务（需支付功德值或人民币）。代理人可在线抢单，系统自动派发附近任务。功能包括：‘附近鬼魂’‘心愿单’‘紧急求助’等。下载方式：冥界钉钉首页扫码。”
王乐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，拿起手机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他转头看着老周。“阴间也搞互联网+？”
老周端着搪瓷缸，正在用盖子扇风。听到这句话，他放下盖子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点开冥界钉钉，把屏幕对着王乐。界面上确实多了一个二维码，黑底白字，中间是一个骷髅头的图标。
“崔判官推动的数字化转型。去年搞了冥界钉钉，今年搞了这个公众版。目的是提高效率、增加功德值流通。但也是双刃剑——你的每一个操作都会被记录，从接单到完成，从功德值收入到支出，全在系统里。崔判官想查你，随时调数据。”
王乐拿起自己的手机，扫描二维码。页面跳转到一个应用商店，下载了一个图标跟冥界钉钉很像但颜色不同——白底黑字，骷髅头换成了一盏灯笼。安装完成，打开。界面出乎意料的简洁，和普通的外卖软件几乎一模一样。上方是搜索栏，下面几个标签页:“附近鬼魂”“心愿单”“紧急求助”“我的”。
他点开“附近鬼魂”，屏幕上弹出一个地图，上面标注了几个光点，有的灰色，有的黄色，有的红色。灰色离得远，黄色在附近，红色就在殡仪馆里面。他放大了一下，红色光点标注的位置——就是他现在坐的地方。
“这是谁？”王乐把屏幕对着老周。
老周低头看了一眼。“小柒。她注册了。鬼魂也能注册，用怨气做身份验证。”
王乐转过头看着小柒。小柒蹲在窗台上，抱着膝盖，白裙子的下摆垂在外面。她看到王乐的目光，别过脸去。“看什么看？我也是用户。”
林妙妙从走廊里跑进来，手里举着手机，屏幕上显示着冥界APP的注册页面。“我下载了！要实名认证，还要人脸识别。”她把手机举到王乐面前，页面上是一个摄像头界面，人脸框里是她的脸。她眨了两下眼，通过了验证。又弹出一个页面，要求填写身份证号和银行卡信息。
“阴间比阳间还严。”林妙妙一边填一边嘟囔。
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，飘到林妙妙身后，低头看着屏幕。“你能看到鬼魂吗？”
林妙妙填完最后一项，点了一下“提交”。页面跳转到了主界面，跟王乐看到的一样。她点开“附近鬼魂”，地图上出现了几个光点，但比王乐看到的少——她只能看到那些愿意对活人公开位置的鬼魂。
“不能。只能发任务。”林妙妙点开“心愿单”栏目，里面是活人发布的悬赏任务。第一条是“代人扫墓”，功德值30；第二条是“帮我给去世的爷爷烧件棉衣”，功德值20；第三条是“寻找我丢失的宠物狗魂魄”，功德值100。
王乐凑过来看了一眼。“这也太少了。30点，跑一趟墓园，来回两个小时，油钱都不够。”
老周端着搪瓷缸喝了一口，慢慢咽下去。“积少成多。你以前接的那些找假牙、送遗书的小任务，不也就三五十点？现在系统自动派单，你顺手就能做，不用专门跑一趟。而且——活人发任务可以用人民币支付，阴间按汇率换成功德值给你。人民币对功德值，官方汇率是1:1。”
王乐愣了一下。“一块钱换一点功德值？”
“对。但活人发任务，平台抽成百分之二十。你到手零点八点。”
林妙妙打开“紧急求助”栏目，里面只有一个任务，标注着红色“SOS”。“城西古宅，求救信号。求助人:匿名。任务详情:三代人被困百年，怨气即将失控。需金牌代理人前往处理。功德值:3000。”她抬起头看着王乐。
“这不是你接的那个SSS级任务吗？怎么跑到紧急求助里了？”
王乐接过她的手机，看了一眼。确实是他接的那个城西古宅任务，但功德值从2500涨到了3000，标注从“SSS级”变成了“紧急”。他把手机还给林妙妙。
“可能是系统自动升级了。怨气在加重，再不处理真的要失控。”
小柒飘到他身边，低头看着他。“那我们什么时候去？”
王乐看了看时间。下午两点多，现在去天黑之前能到。但古宅那种地方，白天去和晚上去没区别——阳光照不进去，里面永远是黑的。
“现在去。林妙妙，你留在外面拍视频，不要进去。”
林妙妙点了点头，从背包里拿出手机支架和充电宝。“我准备好了。你们小心点。”
王乐背上背包，检查了一遍装备。护身符挂在脖子上，充能完毕，三小时。穿墙符的符灰一小包，红绳缠在手腕上，手电筒换了新电池，折叠铲别在腰带上，纸钱塞在背包侧袋。他蹲下来系紧鞋带，站起来。
“走。”
三个人——两个人一个鬼——走出值班室。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，墙上的黑白照片沉默着。王乐经过三号柜的时候，停下来，把耳朵贴在柜门上。心跳声很强，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
“小念，我去城西古宅。这次可能要久一点。你等我。”
柜子里没有回应，但心跳声快了两拍。
王乐站直身体，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，走出了殡仪馆。阳光很好，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。他骑上共享单车，小柒飘在他右边，林妙妙骑着一辆共享单车跟在后面。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一个人的，一个没有的，还有一个人的——三个影子，但王乐觉得今天地上那个影子的旁边那层灰白色又浓了一些。小柒在恢复。
单车骑过那个路口的时候，红灯亮了。王乐停下来，一只脚撑在地上，看着信号灯，红色的数字在跳。59，58，57。他掏出手机，打开冥界APP。地图上，城西古宅的位置标注着一个巨大的红色光点，比殡仪馆里的那个红点大几十倍，像一团燃烧的火。
手机又震了。系统自动推送了一条新任务:“附近有一个待接订单:代人扫墓，功德值30。地点:城北公墓。是否顺路接单？”王乐看了看路线，去城西古宅确实要经过城北公墓。
他点了“接单”。
红灯变绿了。王乐松开刹车，单车冲过路口。风吹起他的衬衫，也吹起小柒的白裙子。三辆单车的影子在柏油路面上并排着，一起向前。城北公墓在望了，白色的墓碑一排一排地排列在矮山上，像一座石头做的梯田。
王乐停好单车，按照订单上的信息找到了那座墓碑。碑上刻着一个名字——陈桂花，下面是一行小字“慈母，生于一九四三年，卒于二零二零年”。墓碑前面有一束已经枯萎的花，花瓣干瘪，颜色褪成灰白。
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叠纸钱，蹲下来，点燃。纸灰在风里飘起来，像黑色的蝴蝶。他闭上眼睛，用意念把订单完成的信息传回系统。手机震了一下:“代人扫墓任务完成。功德值+30。当前余额:5050。”
王乐看着那行字，把手机揣回兜里。心里算了算，5050。买高级通灵眼需要3000，买了剩2050。鬼车2000，买了剩50。群体托梦术5000，买不起。他需要更多功德值，而城西古宅的任务就有3000。够了。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骑上单车继续往城西的方向去。城西古宅在望了。灰色的建筑在阳光下像一座巨大的坟墓，窗户黑洞洞的，像一排排没有眼珠的眼睛。王乐停好单车站在古宅门口。小柒飘在他右边，林妙妙举着手机蹲在路边。
“准备好了吗？”王乐问。
小柒点了点头。王乐深吸一口气，推开了那扇生锈的铁门。吱呀一声，门开了。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，手电筒的光束照不到尽头。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画像，一幅一幅的，从清朝的官服到民国的长衫，从建国初期的中山装到现代的西服。三代人，百年时光，凝固在这些褪色的画像里。
王乐迈步走了进去。小柒飘在他后面。两个人——一个人一个鬼——消失在黑暗中。身后的大门缓缓关上了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