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公墓坐落在矮山上，墓碑一排一排地往上排列，像一座石头做的梯田。王乐把共享单车停在路边，拎着在花店买的菊花——三枝黄的，两枝白的，用塑料纸包着，花瓣上还挂着水珠——沿着石板路往上走。
冥界APP的订单详情页写着：委托人李小姐，在外地工作，无法回乡给父亲扫墓。要求：买一束菊花、擦墓碑、烧纸钱、代磕三个头。功德值30。
王乐看了一眼那个“代磕三个头”，嘴角动了一下。他想起自己给张有财父母磕头那次，是在阴间判决的逼迫下。现在轮到他替别人磕头了。小柒飘在他旁边，白裙子的下摆在晨风里轻轻飘动。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订单详情。“三十块钱，磕三个头。你头这么硬，磕坏了怎么办？”
“磕不坏。就算磕坏了，三十点功德值也够买药了。”
他找到了李小姐父亲的墓碑。碑上刻着“李德厚之墓”，下面是一行小字“生于一九六五年，卒于二零二一年”。墓碑前面没有花，没有纸灰，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。王乐蹲下来，把菊花放在墓碑前面。转头的一瞬间，他愣住了。
一只大狗蹲在旁边的墓碑后面，黄黑色的毛，体型像小牛犊，眼睛是棕色的，正盯着他。王乐慢慢站起来，退了一步。大狗也站了起来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，龇着牙，口水从嘴角往下淌。
小柒飘回王乐身边，拍了拍手。“搞定。”王乐看着她，忍不住笑了。“你一个鬼，连狗都怕。”小柒抱着胳膊。“它不是怕我，是怕鬼。狗能看见灵体，但理解不了，所以本能地怕。”
王乐没有再说什么，蹲下来从背包里拿出抹布，打湿，开始擦墓碑。碑上的灰很厚，抹布擦过去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。他擦得很仔细，连碑座的缝隙都用手抠了一遍。擦完，碑上的字清晰了——“李德厚”，旁边刻着“慈父”，还有“爱女李婷婷敬立”。
几分钟后，李小姐发来消息：“谢谢。我爸生前最喜欢菊花。我在外地回不去，谢谢你替我尽孝。”王乐看着这行字，打了一行回复：“节哀。你爸会理解的。”消息发出去，已读回执亮了。
小柒飘到他身边，低头看着屏幕。“她爸的鬼魂就在旁边看着呢。”
王乐抬起头。墓碑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，四十多岁的样子，穿着灰色的夹克，头发花白，脸很瘦，颧骨高耸。他的身体半透明，能看到他身后的柏树和远处的城市天际线。他的眼睛看着王乐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他不认识王乐，但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在替他女儿尽孝。他点了点头，不是鞠躬，是那种很轻的、像熟人之间打招呼一样的点头。
王乐看着他，也点了点头。“你女儿很孝顺。她在外面打拼，不是忘了你。是回不来。”中年男人的身体开始变淡，从脚开始慢慢消失。他听到了王乐的话，也许吧，也许他只是想听到这句话。他消失了。
手机震了。任务完成，功德值+30，余额5050。
王乐把手机揣回兜里，站起来，低头看着那座墓碑。菊花在风里轻轻晃动，花瓣上的水珠还没干，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“虽然少，但也是帮助人。”他说。小柒飘到他身边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“你越来越像老好人了。”王乐转过头看着她。“老好人不好吗？”小柒想了想。“好。但容易被欺负。”
“那你帮我欺负回去。”
小柒愣了一下，嘴角翘了起来，没有接话。
王乐背上背包，走下台阶。石板路两旁的柏树在风里沙沙响，阳光从树叶间透下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。
单车骑过那个路口的时候，红灯亮了。王乐停下来，一只脚撑在地上，看着信号灯，红色的数字在跳。林妙妙从后面追上来，车筐里的手机支架还开着，屏幕上显示着冥界APP的任务列表。
“下一个任务接什么？”
王乐掏出手机，打开冥界APP。地图上，城西古宅的位置标注着一个巨大的红色光点，像一团燃烧的火。他点了一下那团火，任务详情弹出来：“城西古宅怨灵，三代人被困百年。紧急程度SOS。功德值3000。”
他点了“导航”，系统开始规划路线。“先去古宅。这个才是正事。”
红灯变绿了。三辆单车冲过路口，朝城西的方向骑去。风吹起王乐的衬衫，也吹起小柒的白裙子。三个人的影子在柏油路面上并排着，一起向前。
王乐的口袋里，那根断了的耳机线轻轻晃动。他没有塞进耳朵，他现在不想听电流声，他想听风吹过古宅的声音，想听那些被困了百年的灵魂在说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