系统推送“情感调解”订单的时候,王乐正蹲在城西古宅门口的台阶上啃面包。面包是早上从殡仪馆食堂拿的,放了一上午,有点干,掉渣。他一边嚼一边划手机,屏幕上弹出一个新栏目——“情感调解”,旁边标注着一个红色的小字:“新”。
订单详情很简单:大哥和二哥,生前因争夺父母遗产反目成仇,死后葬在同一个公墓,隔了不到十米,但谁也不理谁。最近怨气加重,开始互相骂战,影响周围其他鬼魂安息。愿望:有人帮他们评评理。功德值80。
小柒飘在他旁边,低头看着屏幕。“80点,比扫墓多。去不去?”王乐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。“去。反正古宅的事不急,怨气一时半会不会失控。”他跨上共享单车,朝城东公墓的方向骑去。
城东公墓比城北那个大得多,墓碑密密麻麻的,像一片石头森林。王乐按照订单上的坐标找到了大哥和二哥的墓。两座墓碑相隔不远,中间只隔了三排墓穴。大哥的碑上刻着“赵德茂”,二哥的碑上刻着“赵德盛”。两个人的出生年份相差两岁,卒年只差一年。
两个鬼魂各站一边,一个在东边,一个在西边。大哥穿着灰色的中山装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很深,表情严肃,像随时要骂人。二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比大哥矮半个头,肚子大一圈,表情委屈,像随时要哭。两个人互相瞪着,谁也不说话,但那眼神比说话还凶。
王乐走到两座墓碑中间的空地上,站在他们之间。他看了一眼大哥,又看了一眼二哥。“遗产争了多久了?”
大哥哼了一声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“他偷了遗嘱!爸妈明明说房子归我,他把遗嘱改了!”二哥的脸涨红了,半透明的身体里怨气在翻滚,深灰色的,像暴风雨前的云。“遗嘱是假的!爸妈最后那几年都是我照顾的,你一年回来看几次?房子凭什么归你?”
王乐看着他们两个人。两个鬼魂,一个六十多,一个快六十,死了还在吵。他想起苏婉清等了十年等一个公道,乱葬岗的百鬼等了上百年等一张纸钱。这两个人,有兄弟,有遗产,有墓碑,有后人扫墓,但他们不满足。他们在吵,吵给谁看?
“你们的父母呢?”王乐问。
大哥愣了一下。二哥也愣了一下。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。大哥先开口,声音低了一些。“爸妈……早投胎了。爸走了十年,妈走了八年。”
王乐看着他们。“那你们吵给谁看?爸妈听不到,法院不管,周围这些邻居——他指了指墓碑周围的那些鬼魂——他们被你们吵得不得安宁。你们吵赢了,遗产能复活吗?能带进棺材吗?你们已经死了。”
大哥的嘴张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二哥的眼眶红了——鬼魂没有眼泪,但他的眼睛更红了。
小柒从王乐身后飘了出来。她飘到大哥和二哥中间,白裙子的下摆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轻飘动。她看了王乐一眼,王乐点了点头。
小柒飘到大哥的墓碑前面,伸出手,手指按在碑面上。碑面开始发光,微弱的光,像萤火。她闭上眼睛,怨气从她身上渗出来,不是攻击,是模仿。她把自己的一部分怨气注入碑面,让它发出声音。那声音不是小柒的,是一个老人的声音,苍老的、沙哑的、带着一种疲惫的温柔。
“你们两个,都是我的孩子。遗产谁多谁少,重要吗?”声音停了。碑面的光熄了。
大哥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。他转过头,看着二哥。二哥也看着他。两个人的眼眶都红了。
大哥先开口了,声音很小,小到像蚊子叫。“我其实不是在乎钱。是觉得爸妈偏心。你从小成绩好,他们夸你;我成绩不好,他们骂我。连遗产都偏向你……”
二哥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终于发出了声音。“我……我也是。你虽然不常回来,但每次回来都给爸妈带东西。我在身边照顾,他们嫌我烦,说我做得多错得多。我也觉得偏心……”
两个老头说完这些话,都沉默了。他们看着对方,看了好几秒。大哥先迈出了那一步——他从自己的墓碑那边飘了过来,飘到二哥面前。二哥没有后退,站在那里,肩膀在抖。
大哥伸出手,半透明的、指节粗大的手,握住了二哥同样半透明的手。两个人握了很久,久到王乐以为他们会一直握下去。大哥开口了,声音恢复了那种沙哑,但不再尖锐,而是像砂纸磨过木板,磨久了,也就光滑了。
“老二的,哥不对。不该跟你争。”
二哥摇了摇头。“我也不对。遗嘱的事,是我想多了。”
两个人松开了手,但没有分开。他们并排站着,看着王乐和小柒。大哥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放下了什么东西的表情。
“谢谢你们。我们没事了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冥界APP,在订单页面点了“完成”。系统弹出提示:“情感调解任务完成。功德值+80。当前余额:5130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那两个老头。他们的身体在慢慢变淡,从脚开始消失。不是投胎,是执念消了,该走了。大哥在消失之前,转过头看着二哥。“下辈子,还做兄弟?”二哥点了点头。“做。但这次你当哥,我当弟。换你照顾我。”大哥笑了,笑出了声,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枯叶。
两个老头化作光点,消失在空气中。
王乐站在两座墓碑中间,低头看着碑上的名字——“赵德茂”“赵德盛”。他蹲下来,从背包里拿出一包纸巾,把两座碑都擦了一遍。碑上的灰很厚,纸巾擦过去,留下深色的印子。擦完,他把纸巾塞进口袋,站起来。
小柒飘到他身边。“你哭了?”
王乐摸了一下眼角。“没有。灰迷了眼。”
公墓里没有灰。小柒没有戳穿他。
两个人走下台阶。石板路两旁的柏树在风里沙沙响,阳光从树叶间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。王乐骑上共享单车,小柒飘在他右边。
“王乐,你说那两个老头,下辈子真的还会做兄弟吗?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会。他们这辈子就是在乎对方,只是不知道怎么说。吵了那么多年,吵到死,死了还在吵。但心里有对方,不然不会葬在同一个公墓。”
小柒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单车骑过那个路口的时候,红灯亮了。王乐停下来,一只脚撑在地上,看着信号灯,红色的数字在跳。风吹过他的脸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“王乐,你跟你家里人关系好吗?”
“我妈。我爸走得早。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。她身体不好,我不想让她担心,所以没告诉她我在殡仪馆干什么。她以为我是普通保安。”
“她不知道你每天跟鬼打交道?”
“不知道。知道了会睡不着。”
小柒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?”
王乐看着红灯变绿,松开刹车。“等她身体好一点。或者等我转正——不对,我已经转正了。等我……等我混出个人样。”
单车冲过路口。风吹起他的衬衫,也吹起小柒的白裙子。
城西古宅在望了。灰色的建筑在夕阳里像一座巨大的坟墓,窗户黑洞洞的,像一排排没有眼珠的眼睛。王乐停好单车,站在古宅门口。林妙妙蹲在路边,举着手机支架。她看到王乐,站起来。“调解完了?”
“完了。两个老头和好了。”
林妙妙把手机镜头对准他。“能剪进视频吗?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能。但不要说名字,不要说地址。就说‘两个兄弟吵了一辈子,最后握手言和了’。”
林妙妙比了个OK的手势。王乐推开古宅的铁门,吱呀一声,门开了。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,手电筒的光束照不到尽头。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画像,一幅一幅的,从清朝的官服到民国的长衫。三代人,百年时光。
他迈步走了进去。小柒飘在他后面。两个人消失在黑暗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