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的订单弹出来的时候,王乐刚从城西古宅出来。手电筒的电池耗尽了,护身符的剩余时间只剩不到一小时。他在古宅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,超度了三个游魂,但核心区域的怨气源头连影子都没摸到。他坐在古宅门口的台阶上,喘着粗气,手机亮了。
“情感调解订单:父亲和儿子,生前因政治立场不同断绝关系。儿子死后,父亲后悔,但儿子不愿见他。地点:城北公墓。功德值:100。”
王乐看着这行字,想起赵德茂和赵德盛那对兄弟。遗产能和解,政治立场也能和解吗?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跨上共享单车。
城北公墓,傍晚。夕阳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根根手指指着天空。王乐按照坐标找到了父亲的墓碑——碑上刻着“孙建国”,下面一行小字“生于一九四九年,卒于二零二零年”。旁边不远处,是儿子的墓碑——“孙浩”,生于一九七八年,卒于二零一九年。父子俩的墓碑隔着一条石板路,面对面。
父亲孙建国的鬼魂站在自己的墓碑旁边,穿着灰色的旧军装,头发花白,背有些佝偻。他一直在看对面那座碑,眼神里有愧疚,但腿像钉在地上,迈不动。儿子的碑那边,孙浩的鬼魂蹲在碑座后面,抱着膝盖,脸埋在手臂里。他不肯出来,也不肯看对面。
王乐走到父亲面前。“你想跟他说什么?”
孙建国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声音沙哑,像含了一口沙子。“我骂他是汉奸,骂他是卖国贼。其实我只是怕他走错路。我当了一辈子兵,打过仗,吃过苦,我知道这个国家是怎么走过来的。他在网上那些言论,我看不惯,我骂他。骂完就后悔了。但我拉不下脸道歉。他走的那天,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一夜,没进去。”
王乐沉默了一会儿,走到儿子的碑前。孙浩蹲在那里,不肯抬头。
“你爸在外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后悔了。”
孙浩猛地抬起头,眼睛红了,不是哭,是愤怒。“他后悔?他当着全家族的面骂我是汉奸。我结婚他都不来。我女儿出生他都不看一眼。他后悔?他后悔有用吗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怨气从身体里渗出来,深灰色的,像一团浓雾。
王乐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“他错了。你也错了。你们都在乎对方,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。你死之前,手机里是不是存着他的号码?想打又不敢打?”
孙浩的嘴唇动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。那双手曾经在键盘上敲过无数字,和无数陌生人争论对错。但他没给父亲发过一条消息。“我知道他爱我,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但他从来不理解我。他不懂我在说什么,不懂我为什么愤怒。他觉得我是叛徒。”
王乐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冥界APP,点开中级托梦术的功能。这一次不是托梦给活人,是给鬼魂。他闭上眼睛,把孙建国和孙浩的意念连接在一起,架起一座梦境的桥。桥上没有政治,没有立场,没有对错,只有两个人——一个父亲,一个儿子。
梦境里,孙建国站在一座老房子的门口,那是他年轻时候的家,红砖墙,瓦片顶,院子里有一棵枣树。孙浩站在院子中间,小时候的样子,七八岁,穿着背心短裤,手里拿着一把水枪。孙建国看着那个小孩,眼眶红了。他走过去蹲下来,伸出手,想摸摸孩子的头。小孩抬起头,看着他,笑了。
“爸。”
孙建国的眼泪掉了下来。鬼魂没有眼泪,但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,像碎了的玻璃,折射出很多细小的亮片。“小浩,爸错了。爸不该骂你。你有你的想法,我不理解,但我应该听你说完。”
小孩的身体慢慢长大,从七八岁变成十七八岁,从十七八岁变成二十七八岁。孙浩站在他面前,已经比他高了。他看着父亲,嘴唇动了好几下,终于发出了声音。
“爸。我也有错。我不该在网上跟人吵架,不该把那些话发给你看。我知道你是为我好,只是方式不对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他很小声地说。
孙浩把脸埋在父亲的肩膀上,闷闷地回了一句:“我也是。”
王乐睁开眼睛,退出了梦境。孙建国和孙浩还站在原地,但隔在两人之间的那堵无形的墙已经没有了。孙浩从自己的墓碑后面走了出来,走到父亲面前。两个人对视着,孙建国伸出手,在半空中悬了一下,没有落下去;孙浩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。
两个人的身体在慢慢变淡。
小柒从王乐身后飘了出来。她看着孙浩,想起自己的父亲。她死的时候,父亲没有来,母亲签了谅解书,拿了二十万,了事。她恨过他们,后来不恨了,但不恨不代表不遗憾。她的眼眶有些红。
王乐注意到了,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“任务完成”,系统消息弹出来:“情感调解任务完成。功德值+100。当前余额:5230。”
孙建国和孙浩消失在暮色里,化作光点,融进了天边那片橘红色的晚霞。王乐站在两座墓碑中间,低头看着碑上的名字。他从背包里拿出那包剩了一半的纸巾,把两座碑都擦了一遍。
小柒飘到他身边,看着暮色。“政治立场比亲情重要吗?”
王乐想了想,把纸巾塞进口袋。“活着的时候觉得重要,死了才发现不重要。人死了,什么都没有了。立场、观点、对错,全没了。只剩记忆——谁记得你,你在乎谁。那些吵过的事,谁对谁错,没人在乎了。”
小柒看着他,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天边的光。“你以后会跟你妈吵架吗?”
王乐想了想。他跟老妈吵过,为工作,为婚姻,为他没出息。吵完就后悔,但下次还是吵。“会。但吵完我会道歉。我以前拉不下脸,现在拉得下了。见过太多人死了以后后悔,我不想自己也那样。”
小柒嘴角翘了一下。“你长大了。”
风吹过他的脸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远处,城西古宅的灰色轮廓在暮色里像一座沉默的山。他还有一座古宅要清,还有更多任务要接,还有崔判官要斗,还有小念要等。路很长,但他不急。慢慢骑,总能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