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赵出现在值班室的时候，王乐正在吃泡面。老坛酸菜味的，酸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。小柒从天花板飘下来，低头看着那个半透明的年轻鬼魂——二十五六岁，穿着格子衬衫，戴着黑框眼镜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跟阿强有点像，但比阿强瘦一圈。
“你是王乐？”小赵的声音很小，像蚊子叫。
王乐放下泡面，擦了擦嘴。“我是。你是那个需要面试辅导的？”
小赵点了点头，飘到椅子旁边想坐下，屁股穿过了椅面，飘到了地上。他赶紧飘起来，脸红了——鬼魂的脸红不太明显，但王乐看出来了。“不好意思，我还没习惯。”
王乐把椅子拉过来，让他再试一次。小赵小心翼翼地飘上去，这次稳住了，半透明的身体悬在椅面上方一厘米处，像坐在空气上。小柒飘到他旁边，上下打量了一番。“你生前是程序员？”
“产品经理。”小赵低下头，“公司倒闭了，我还没找到下一份工作，就……”
“就猝死了？”
“加班。连续二十三天没休息，第四天晚上心梗，倒在了工位上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“其实那天下午我已经在写辞职信了。没写完。”
值班室里安静了，只剩下搪瓷缸里的茶水冒着热气的声音。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烫的，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。
“阴间投胎面试，都考什么？”他问。
小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——半透明的，跟他一样半透明。上面打印着几行字:“投胎面试大纲。一、自我介绍。二、前世总结(优点与不足)。三、下辈子规划。四、随机问答。面试官:阴间投胎委员会(三人)。评分标准:功德值+面试表现=投胎优先级。”
王乐看了一遍，把纸还给小赵。“来，模拟一次。我当考官。你先自我介绍。”
小赵深吸一口气——虽然鬼魂不需要呼吸——挺直了腰板，声音尽量放大。“各位考官好，我叫赵志远，今年二十五岁，生前从事互联网产品经理工作。我的优点是学习能力强、善于沟通、有同理心。我的不足是抗压能力较弱，容易焦虑，这也是导致我……”他停了一下，“这也是导致我猝死的原因之一。下辈子，我希望加强时间管理能力，找到工作与生活的平衡，成为一个更健康、更快乐的人。”
小柒在旁边忍不住插了一句嘴。“你这说得也太像面试了，不能真诚一点吗？”
小赵愣了一下。“这就是面试啊。”
小柒摇了摇头。“投胎面试跟阳间面试不一样。考官看的是你的执念散没散、心结解没解、下辈子是不是真的想好好活，不是看你背不背得出标准答案。”小赵低下头，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，沉默了。
王乐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那棵槐树。“你猝死的时候，最后悔的事是什么？”
王乐转过身看着他。“那你投胎前的第一件事，应该去跟你妈道别。”
小赵的眼睛亮了。“能吗？我能回去看她吗？”
“能。但需要审批。”王乐打开冥界APP，在“编外人员管理”页面找到“鬼魂临时返阳申请”，填了小赵的名字、死亡日期、返阳理由——“与母亲道别”。点了提交。系统弹出一行提示:“申请已提交，预计审批时间:24小时。”
小赵看着那行字，眼眶红了。“谢谢你。”
第二天下午，审批通过了。王乐带着小赵去了他母亲的家——城南一个老旧小区的六楼，没有电梯。小赵的母亲头发花白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了的面。电视机开着，但她的目光不在屏幕上，她低着头，看着手里的手机。屏幕上是一个对话框，最后一条消息是小赵发的——“忙着呢，晚点打给你。”时间是三个月前。
小赵飘在母亲面前，伸手想摸她的脸，手指穿过去了。他蹲下来，跪在母亲面前，额头抵着她的膝盖。她感觉不到。
王乐站在门口，用中级托梦术把小赵的声音送进母亲的耳朵里。“妈，对不起。我不应该挂你电话。我找到新工作了，不加班的那种。下辈子我注意身体，不让你担心。妈，你多吃点饭，别总吃凉面条。”老太太的身体猛地一震。她抬起头，环顾四周，客厅里空荡荡的，没有人。她把手机放下，端起那碗凉了的面，低头吃了一口。
小赵站起来，转过身，看着王乐。他的身体在慢慢变淡，不是消散，是执念消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王乐点了点头，打开冥界APP，在任务页面点了“面试辅导已完成”。系统弹出提示:“功德值+120。当前余额:5350。”
小赵消失之前，飘到他面前，低声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轻，轻到像风吹过窗台。“下辈子，我要当个准时下班的人。”
王乐看着他化作光点消失在客厅的天花板上。老太太还在吃面，一口一口地吃，很慢，但碗里的面在减少。王乐轻轻关上门，下了楼。
单车骑过那个路口的时候，红灯亮了。王乐停下来，一只脚撑在地上，抬头看着信号灯，白色的数字在跳。小柒飘在他旁边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“王乐，你说小赵下辈子真能准时下班吗？”
“能。他吃过苦头了，知道什么重要。”
风吹过槐树枝，发出呜呜的声音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琴。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，电流声沙沙的。红灯变绿了，他松开刹车，单车冲过路口。城西古宅在望了，灰色的建筑在夕阳里像一座巨大的坟墓。
他还欠古宅里的人一个交代。快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