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妙妙把笔记本摊在桌上，上面画满了箭头和圈注。最近一周，账号的播放量卡在几十万上不去，粉丝增长从每天几万掉到了几千。她咬着笔帽，眉头皱成一个“川”字。
“最近播放量涨不动了，需要爆款。”她把笔记本转过来，让王乐看上面的数据图表。折线图从陡峭变成了平缓，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。
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，落到林妙妙身边，低头看着那些数据。“你们活人真麻烦，死了还要看数据。”
“活着的时候靠数据吃饭，死了改不了习惯。”林妙妙把笔帽吐出来，在纸上写了几个字——“爆款选题”。下面列了一长串：探灵直播、鬼故事连载、阴间冷知识……每一个都被她划掉了。
小柒想了想。“做‘阴间职业体验’系列。我当一天鬼差，跟着真正的鬼差去抓逃逸的鬼魂。观众喜欢看这种，真实，刺激。”
林妙妙的眼睛亮了，但很快又暗了。“鬼差？阴间执法队能让你跟拍吗？”
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。“我去问问。”
他打开冥界APP，在“执法队协作申请”页面填了一份表格——申请事由：阳间账号“阴间合伙人”拍摄宣传片，展示阴间执法队日常工作，提升公众对阴间事务的认知度；申请内容：编外人员小柒跟随执法队巡逻一次，时长不超过两小时，全程拍摄（仅拍摄背影及侧面，不暴露执法队员面部）；申请押金：500功德值（任务完成后无违规行为可退还）。
他盯着“500功德值”这几个字，牙疼了一下。点了提交。
审批来得比他想象的快。当天下午，系统消息弹了出来：“申请已批准。押金500功德值已扣除。执法队将于明日20:00在城北执法站集合，请申请人提前到场。备注：拍摄内容需经执法队审核后方可发布，违规内容将扣除押金并追究责任。”
王乐看着余额从5350跳到了4850，把手机揣回兜里。“批了。明天晚上八点，城北执法站。”
林妙妙欢呼了一声，抱着笔记本跑回宿舍写脚本去了。小柒飘在窗台上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，嘴角翘着。
“你高兴什么？你明天要当一天鬼差，很累的。”
“我不怕累。我死了五年了，什么事没干过？”
第二天晚上七点半，王乐和小柒提前到了城北执法站。那是一个隐藏在老城区一栋旧楼地下的空间，入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，门上没有标识，只有一块掉了漆的牌子，上面写着“城北废旧物资回收站”。推开门，里面是一个空旷的地下室，灯光惨白，墙壁是灰色的水泥。几个穿黑色制服的鬼差已经在那里了，面无表情，站得笔直。领头的鬼差王乐见过——上次抓赵四的时候就是他。
“你就是王乐？”领头的鬼差走过来，目光在小柒身上停了一下，“你的搭档，怨气散得差不多了，跟执法队巡逻没问题。但记住，不能穿执法队制服，不能冒充正式鬼差。只能跟在后面拍，不能干扰执法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。“明白。”
小柒从王乐身后飘出来，白裙子在惨白的灯光下几乎透明。“我穿什么？不能穿便服吗？”
“便服就行。你有便服吗？”
小柒想了想。“有。我活着的时候的衣服，还在废弃小区的行李箱里。”
王乐愣了一下。“你还留着那个行李箱？”
“那是我从学校带出来的。校服、帆布鞋、还有一本《百年孤独》。书签夹在第87页，没看完就死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但王乐听得很清楚。
领头的鬼差看了看手表。“八点整。出发。”
林妙妙举着手机跟在后面，镜头对准前方。执法队鱼贯走出地下室，穿过墙壁，进入了阴间的通道。通道是一条灰白色的走廊，看不到尽头，两边是虚无。王乐跟在小柒后面，通过鬼眼共享看到了她看到的一切——阴间的景象，灰蒙蒙的天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，远处有一条河，河面上飘着白雾。跟阿强发来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。
巡逻刚开始没多久，王乐的手机震了。一条系统消息，发件人是崔判官。“执法队巡逻拍摄申请，取消。理由：影响阴间形象。押金不退。”
王乐把手机递给林妙妙看。林妙妙的脸白了。“什么？取消？我们人都到了，押金都交了！”
领头的鬼差也收到了消息。他看了一眼，面无表情。“上面有令，今天的巡逻取消。你们回去吧。”
小柒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，不是怕，是愤怒。“他故意的。故意在我们到了以后取消，押金也不退。他就是想恶心我们。”
王乐攥紧了手机，指关节发白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打开了冥界APP的通讯录，翻到“阎王特使”的对话框。打了一行字：“特使，崔判官临时取消执法队巡逻拍摄许可，押金不退。我们已经在执法站了。有没有补救办法？”
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复。“他在搞什么？你等着，我问问。”
王乐在灰白色的走廊里站着，等了三分钟，像等了三年。消息终于弹出来了。“我帮你协调了。换成‘见习鬼差’体验，不穿正式制服，不跟执法队巡逻。只做‘后备支援’，在执法站里体验文书工作。可以拍摄。押金不退，但体验结束后返还300功德值。同意吗？”
王乐把消息给小柒看。小柒看了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。“见习鬼差？文书工作？我死了五年，还要坐办公室？”林妙妙在旁边急着说：“总比什么都没有强。拍！我拍你们坐办公室也行，标题可以写‘阴间公务员的一天’。”
小柒想了想，叹了口气。“行吧。反正我也没别的事做。”
许可恢复了。领头的鬼差带着他们回到执法站，从柜子里拿出一套灰白色的制服——不是鬼差的那种黑色，是浅灰色，胸口没有标志，只有一行小字“见习”。小柒接过制服，穿过墙壁去隔壁房间换上了。制服有点大，袖子挽了两道，裤腿拖在地上，她用怨气把裤腿收短了一些。她站在王乐面前，转了半圈。
“怎么样？”
王乐看着她。灰白色制服，马尾，赤脚——执法站里不让穿鞋，鬼魂不用穿鞋。领口的扣子没扣好，露出一截锁骨，白得透明。“还行。像刚入职的大学生。”
小柒瞪了他一眼。林妙妙举着手机拍了起来，从不同角度拍了十几分钟。画面里，小柒坐在办公桌前填写表格，笔在纸上沙沙响；她抱着一摞档案盒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；她在饮水机前接水——水穿过杯子，洒了一地，她愣了一下，看着地上的水渍。
“这个镜头留着。”林妙妙说，“观众爱看这种翻车的。”
王乐靠在墙上，看着小柒在执法站里忙来忙去。她不是正式鬼差，做不了真正的工作，但她做得很认真——填表、归档、整理档案盒。这些事在阳间她做过，在公司里，每天对着电脑，填不完的表，开不完的会。死了以后，换了个地方，还是填表。但她好像不烦，嘴角一直翘着。
一个小时后，体验结束了。小柒把灰白色制服叠好，还给执法站。领头的鬼差在她的见习记录上盖了一个章，递给她。“以后想考正式鬼差，这个算实习经历。”
小柒接过那张纸，低头看了一眼，折好放进口袋。王乐打开冥界APP，押金退还了300，余额从4850跳到了5150。他把手机收起来，走到小柒身边。
“感觉怎么样？”
“不怎么样。填了一个小时的表，手酸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但挺好玩的。下次还来。”
林妙妙在回程的路上就把视频剪出来了。标题叫“阴间公务员的一天——见习鬼差小柒上线”。没有正式制服，没有执法队巡逻，没有抓逃逸鬼魂的刺激场面，只有一个女鬼坐在办公桌前填表、抱档案盒、接水洒了一地。但评论区爆了——“小柒穿灰白色制服好好看”“接水洒了那个镜头笑死我了”“阴间也要填表？太真实了”“我死了还要上班？我选择魂飞魄散”。
播放量一夜之间破了五百万。粉丝从九万涨到了十五万。林妙妙趴在桌上，看着后台数据，嘴角翘得老高。
“爆了。虽然不是大爆，但按照这个趋势，一周内能到五十万。”
王乐端着搪瓷缸站在窗边，看着窗外那棵槐树。枝干上的嫩芽又大了一些，有几个已经展开了，露出嫩绿色的叶片。春天真的快到了。
小柒飘在窗台上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手指上还有刚才填表时沾的墨水印——不是真的墨水，是怨气凝结成的痕迹，但看起来很真。
“王乐。”
“下次拍摄，能不能申请让我跟执法队实际巡逻？我不想坐办公室了。”
王乐转过头看着她，笑了。“等崔判官倒台了，说不定能。”
小柒看着他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。“他会倒吗？”
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茶是凉的，苦得他皱眉。“会。迟早的事。”他把搪瓷缸放在窗台上，看着远方的天空。天边有一片云，形状像一个人弯着腰，在慢慢往西边飘。
崔判官倒台的日子，他等得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