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妙妙从超市回来的时候，左手拎着一个蛋糕盒，右手拎着一个纸袋。蛋糕盒是粉色的，系着蝴蝶结，上面印着“庆祝”两个字。纸袋里装的是给阴间烧的同款蛋糕——冥界APP上订的，阴间特供，蛋糕胚是用贡品凝香做的，奶油是怨气打发的，热量为零，鬼魂闻了能补充怨气。
小柒蹲在窗台上，低头看着那个纸袋。“阴间也有蛋糕？”
“有。但只有一种口味——孟婆汤味。”王乐把纸袋打开，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盒子，打开，蛋糕是灰色的，上面用白色的奶油写着“10W”，旁边画了一个骷髅头。小柒凑近闻了一下，皱起鼻子。“有点像中药。”
“孟婆汤本来就是中药味的。”老周端着搪瓷缸从走廊走进来，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蛋糕，面无表情。
林妙妙把阳间的蛋糕切了，一人一块。王乐的那块上面有一朵奶油花，他咬了一口，甜的，奶油在嘴里化开。小柒飘在桌边，低头看着自己那块灰色的蛋糕——她闻了闻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“生前最后一次吃蛋糕，是二十三岁生日。公司同事买的，草莓味的。吃完第二天就被裁了。”
王乐嚼着蛋糕，看着她。“那你下辈子过生日，多吃几块。”
小柒哼了一声，没有接话。她把手指插进灰色的蛋糕里，沾了一点奶油，放进嘴里——不是真的吃，是吸收。怨气凝结的奶油在她舌尖化开，她的透明度从八成降到了七成五。对于鬼魂来说，吃了东西怨气会短暂凝聚，看起来更“实”一些。
“好吃吗？”林妙妙问。
“不好吃。中药味的。”小柒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，又伸进去沾了一点，又放进去。王乐没有戳穿她。
手机在桌上震了，评论区催更的消息像雪片一样涌来。“下一期什么时候？”“小柒还出警吗？”“能不能拍阴间的办公室？”“我想看投胎面试现场”。林妙妙一条一条翻着，眼睛亮得像灯泡。
“我们要做成系列。”她把手机放下，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，在纸上写了几行字——阴间职场系列。第一季：鬼差见习。第二季：投胎面试。第三季：阴间公务员考试。她把纸举起来，对着日光灯看了看，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，低头看着那几行字。“阴间真的有公务员考试。执法队的那些鬼差，都是考进去的。笔试考阴间律法，面试考实战。每年录取率不到百分之五。”
王乐看着她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死了五年又不是只在那片废墟里待着。阴间的事，我多少知道一点。”她把纸从林妙妙手里抽走——手指穿过了纸，没抽动。又试了一次，还是没抽动。林妙妙把纸递给她，她接过去看了看，还给林妙妙。“投胎面试那个，我可以帮你联系。我认识一个刚通过面试的鬼，她可以当素材。但她要求打码，不想露脸。”
林妙妙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。“行，打码。声音也要变调。名字用化名。”
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茶是早上泡的，现在温了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。槐树的嫩芽又大了一些，有几个已经展开了，露出嫩绿色的叶片。阳光从槐树枝间透过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。他想起自己刚来殡仪馆的时候，槐树光秃秃的，像一具干枯的尸体。现在它活了。他也活了。
“鬼差体验不能经常做。违规。”王乐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，“上一次是特使特批的，崔判官已经很不高兴了。再做第二次，他肯定找茬。”
林妙妙咬了咬嘴唇。“那就不拍鬼差，拍别的。投胎面试、公务员考试，这些不需要执法队配合，只需要找几个鬼魂当素材。不违规。”老周端着搪瓷缸走到窗边，背对着他们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“我帮你们走流程。投胎面试那边，我认识阴间投胎委员会的一个干事，可以帮你们申请拍摄许可。但前提是不能影响正常面试秩序。”
林妙妙从椅子上跳了起来，抱着笔记本转了一圈。“我就知道有办法！”
小柒飘回窗台上坐下，白裙子的下摆垂在外面，在风里轻轻飘动。她看着窗外，不知道在看什么，也许在看槐树，也许在看更远的地方。王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看了一眼余额——5200。够买一本高级通灵眼了，但他没买。他想先留着，万一城西古宅那边需要应急。
“账号有了起色，但不要飘。崔判官可能盯着，你在明处，他在暗处。你发一条视频，他能看到；你接一个订单，他也能看到。他拿不到你违规的把柄，但他可以找别的毛病——比如‘内容低俗’‘影响阴间形象’‘破坏阴阳秩序’。他随便安一个罪名，你的账号就可能被封。”
林妙妙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认真，把笔记本抱在胸前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。我会小心的。”
王乐站起来，走到窗边跟小柒并排站着。两个人看着窗外那棵槐树，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晃，像无数只绿色的小手。
“小柒，你说那些投胎面试的人，他们紧张吗？”
小柒想了想。“紧张。比阳间面试紧张多了。阳间面试失败了，还有下一家。阴间面试失败了，可能真的要等好几年。”
王乐沉默了。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了摸那根断了的耳机线。耳机线还在，断了很久了，他一直没换。不是因为懒，是因为习惯了。有些东西用久了，就不想换。就像这份工作，累，危险，得罪人，但他不想换。
王乐端着搪瓷缸走回桌边坐下，拿起手机打开冥界APP。投胎面试拍摄许可的申请页面已经准备好了，只需要填写拍摄时间、地点、参与人员。他在“参与人员”一栏写下了小柒的名字，又加了一行“编外人员:小柒(见习鬼差)”。点了提交。
审批不知道要多久，但等得起。账号从零到十万，用了几个月。从十万到百万，也许更快。他不急。
窗外，风从槐树枝间穿过，发出呜呜的声音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琴。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，想了想，又塞了回去。他不想听电流声了，他想听风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