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间公务员考试的考场设在城隍庙地下二层。王乐跟着小柒穿过一条灰白色的走廊，走廊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铁门，门上贴着一张告示:“阴间统一招录考试·城北考点。严禁作弊，违者取消投胎资格。”告示的右下角盖着阴间人事局的公章，骷髅头图案，红色的。
小柒穿着见习鬼差的灰白色制服，袖口挽了两道，裤腿收短了，马尾扎得很高。她站在考场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，里面是采访提纲。虽然她是“主持人”，但表情比考生还紧张。
“你紧张什么？你又不用考。”王乐举着手机，镜头对准她。
“我社恐。”小柒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，王乐差点没憋住笑。
考场里面已经坐满了考生鬼魂。他们都是通过了初筛、有资格参加笔试的鬼魂，从几百个报名者中筛选出来的。录取率不到百分之一。考试的形式很特别——不是用笔写字，而是用意念把答案刻在一块黑色的石板上。石板会感应鬼魂的意念，自动显示答案。考官的桌子上放着几块备用的石板，还有一叠密封的试卷。
王乐获准拍摄外场，不能进入考场内部，但可以在走廊透过玻璃窗拍里面的画面。他举着手机，镜头扫过考生们的脸。有年轻的，有年老的，有男的，有女的。他们有的闭着眼睛默念，有的盯着石板发呆，有的额头冒汗——鬼魂的汗是透明的，一蒸发就没了。
小柒飘在走廊上，拦住一个从考场里出来的考生。那是一个年轻男鬼，穿着格子衬衫，戴着眼镜，看起来像刚毕业的大学生。他的表情很轻松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你好，我是阴间合伙人账号的主持人小柒。能采访你一下吗？考试紧张吗？”小柒把文件夹举起来，里面的提纲在晃。
男鬼看了一眼她的灰白色制服，以为她是正式鬼差，赶紧站直了。“不紧张。比阳间考公容易多了。”小柒愣了一下。“容易？录取率不是百分之一吗？”男鬼笑了笑，压低声音。“那是普通人的录取率。我这种……”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，“有特殊技能的，不一样。”
王乐把镜头推近，拍到了他的眼睛——瞳孔里有淡淡的金光在闪，像两颗金珠。
“读心术。”小柒通过鬼眼共享对王乐说，“他能读取考官的意念，知道正确答案。这是高级技能，市价至少三千功德值。”
王乐把手机放下，走到考场门口。负责监考的是一个中年鬼差，穿着黑色制服，肚子很大，腰带勒得紧紧的，脸上的表情像谁都欠他钱。王乐把刚才看到的情况跟他说了，鬼差低头看了他一眼，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他花钱买的技能，不算违规。阴间允许氪金。”鬼差的语气像在念文件，“我们这里是‘多元化选拔’，不看过程，只看结果。他有本事读到考官的意念，那是他的本事。你有本事，你也可以。”
王乐攥紧了手机。“这不公平。那些没钱的鬼魂怎么办？”
考官不耐烦了，把腰间的对讲机拿起来晃了晃。“你再啰嗦，我取消你的拍摄许可。这是阴间人事局批准的，你有意见去找上面。”
小柒飘到王乐身边，通过鬼眼共享给他看了一段画面——考官的口袋里有一个信封，鼓鼓囊囊的，从半透明的口袋里能看到里面装的是功德值充值卡，面值一千一张，厚厚一沓。而刚才那个用读心术的男鬼，他的口袋里也有一个同样的信封，瘪了，空了。
王乐把手机举起来，镜头对着考官的口袋。考官没注意到，转身走进了考场，把门关上了。
“录下来了。”王乐把手机收起来。
小柒看着他。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王乐打开冥界APP，找到阎王特使的对话框，把刚才拍到的画面截了几张图，附了一段文字:“阴间公务员考试城北考点，考官收受贿赂，允许考生用氪金技能作弊。证据如图。”他犹豫了一下，又加了一句:“举报人:金牌代理人王乐。”
消息发出去，已读回执亮了。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复。“收到。已转阴间监察司。三个工作日内处理。拍摄许可继续，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王乐把手机揣回兜里，重新举起来，继续拍。小柒飘在走廊上，采访了几个普通考生。一个女鬼说着说着哭了，说她考了三次都没过，每次就差一点点。另一个老鬼说他死了二十年，考了十五次，每次都是面试被刷。还有一个年轻的鬼魂蹲在墙角，低着头，手里攥着一本翻烂了的《阴间律法》。
视频是林妙妙剪的。她把考官收受贿赂的片段放在了最后，打了一行字幕:“阴间公务员考试，也有‘捷径’。”标题写着:“阴间公务员考试现场曝光，考官收钱允许作弊？”她犹豫了一下，没有加问号，改成了句号。
视频发布后，二十四小时播放量破了百万。评论区吵翻了——“阴间也这么黑？”“阳间考公不公平，阴间也不公平，活着死了都一样。”“那个用读心术的考生，脸都不要了。”“支持举报！考官必须严查！”“王乐小心点，你得罪人了。”
粉丝从十万涨到了十五万。
第三天，阴间监察司的人来了。两个穿灰白色制服的鬼差，面无表情，直接进了考场，把那个中年考官带走了。王乐站在走廊上，看着考官被押出来。他低着头，肚子还是很大，但腰带松了，衬衫下摆露出来一截。他看到王乐，眼睛里闪过一丝怨恨，但没有说话，被带走了。
新的考官接替了他的位置。是一个年轻的女鬼差，表情严肃，说话干脆。她把考场里所有的考生叫出来，重新查验资格。那个用读心术的男鬼被取消了考试资格，功德值账户被冻结，三年内不得参加任何阴间招录考试。他站在走廊上，脸色铁青，嘴唇哆嗦着，想说点什么，但什么都没说出来，转身飘走了。
小柒看着他离开的背影。“他花的那些功德值，白花了。”
王乐把手机收起来，打开冥界APP。监察司发来一条消息:“举报属实。涉事考官已被停职，移送阴间司法部门处理。感谢你的举报，特奖励功德值500点。”余额从5300跳到了5800。
他关掉手机，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黑色的铁门。门上的告示还在，“严禁作弊”四个字在灯光下反着光。他在心里问自己，举报对不对？对。得罪人了吗？得罪了。那考官背后有没有更大的靠山？也许有。但不后悔。阴间的腐败不是一天两天了，崔判官只是一个开始。那些藏在角落里的、靠收受贿赂压案不翻的、靠氪金作弊破坏公平的，一个一个来。
小柒飘到他身边，白裙子的下摆在走廊的风里轻轻飘动。“你又在想什么？”
“在想下次拍摄的主题。”王乐转过头看着她，“‘阴间司法体系探秘’怎么样？”
小柒嘴角翘了一下。“你就不怕得罪所有人？崔判官、那些考官、那些靠作弊上位的鬼魂。你得罪的人够多了。”
王乐端起搪瓷缸——他从值班室带下来的，茶已经凉了——喝了一口，苦得他皱眉。“怕。但该得罪还得得罪。”
走廊尽头，阳光从气窗透进来，照在灰色的石板地上，像一个方方正正的光的格子。王乐走进那个格子里，影子投在地上小柒没有影子，但王乐觉得地上那层灰白色又浓了一些。她在他身后，跟着他。
“走吧。回去剪片子。下一期标题我都想好了——‘阴间监察司，专查自己人’。”
小柒笑了一下，跟了上去。两个人走出了城隍庙的地下二层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，把王乐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小柒飘在他右边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单车骑过那个路口的时候，红灯亮了。王乐停下来，一只脚撑在地上，看着信号灯，红色的数字在跳。风吹过他的脸，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“王乐，你说那个考官背后的人，会不会报复你？”
“会。但报复之前，他得先保住自己。”
红灯变绿了。王乐松开刹车，单车冲过路口。风吹起他的衬衫，也吹起小柒的白裙子，两个人的影子在柏油路面上并排着，一起向前。
城西古宅在望了。灰色的建筑在夕阳里像一座沉默的巨兽。他还有很多事要做，一件一件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