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频发布后的第二天早上，王乐正蹲在殡仪馆院子里刷牙，手机震了。他以为是林妙妙发来的数据截图，掏出来一看，是崔判官的私信。没有表情，没有语气词，只有一行字，像刀刻在石头上。
“王乐，你的视频影响了阴间形象。限你24小时内删除，否则扣500功德值。”
王乐把牙刷叼在嘴里，单手打字回复：“我说的不是事实吗？”发送。对方秒回。“事实也要考虑影响。阴间正在进行数字化转型，你的视频会让阳间人对阴间产生负面印象。你身为金牌代理人，应该有这个觉悟。”
王乐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，看着那行字。考虑影响。他想起那些考了三次没过的女鬼，考了十五次没过的老鬼，蹲在墙角攥着翻烂了的《阴间律法》的年轻人。他们也想要公平，但他们没有“觉悟”。
“我不删。视频里的内容，每一帧都是真的。考官收钱是真的，氪金作弊是真的，普通考生的委屈也是真的。如果阴间不想让阳间人看到这些，那应该改的是阴间，不是视频。”
发送。已读回执亮了。对方没有再回复。王乐等了三分钟，把牙刷塞回嘴里，继续刷。小柒从值班室飘出来，白裙子的下摆在晨风里轻轻飘动。“你刚才在跟谁说话？”
“崔判官。他让我删视频。”
“你删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小柒沉默了一会儿，飘到他身边，低头看着他嘴边的牙膏沫。“他会扣你功德值。”
“扣就扣。”
第二天早上，系统消息弹了出来。王乐正在吃泡面，老坛酸菜味的，酸味弥漫在值班室里。手机震了一下，他拿起来看。“因违规传播阴间负面信息，扣除100功德值。当前余额：5700。”
王乐盯着那行字，筷子夹着的面条从半空中掉回了碗里，汤汁溅出来，落在桌面上。一百点。他做了多少个任务才攒到一百点？代人扫墓，30点；找假牙，40点；帮老奶奶存折，50点。一百点，够他跑好几趟。他的心在滴血，但他没有删视频。他把筷子放下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，苦得他皱眉。
老周从走廊走进来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，眉头皱成了川字纹。“你疯了？他下次可能扣更多。五百，一千，甚至直接把你功德值清零。你辛辛苦苦攒到五千多，就为了跟他赌这口气？”
王乐把搪瓷缸放在桌上，看着老周。“不是赌气。视频发出去的时候，我就知道会有人不高兴。但那些考生呢？他们考了三次、五次、十五次，每次都差一点点。他们不知道不是自己不够努力，是有人可以用钱买路。现在我让他们知道了，我觉得值。”
老周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，吸了一口，烟雾在日光灯下像一团淡蓝色的雾。“值。”他重复了一下这个字，把烟掐灭在搪瓷缸盖子上，“林晓当年也说过这个字。”
王乐没有接话。他拿起筷子把面条从碗里捞出来，吃完。泡面已经坨了，但他一口一口地吃，吃完了，把碗扔进垃圾桶。
手机又震了。崔判官的第二条消息。“下不为例。再有下次，翻倍。扣一千。”王乐看着那行字，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下，没有回复，把手机关掉，揣进兜里。
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，落在他面前。“你下次真的还会发吗？”
王乐看着她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日光灯的光。“会。如果是事实，就发。扣一千也发。”
小柒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没有说什么，飘回窗台上坐下。白裙子的下摆垂在外面，在风里轻轻飘动。她看着窗外那棵槐树，嫩芽已经展开了，嫩绿色的叶片在阳光下像翡翠。
老周把搪瓷缸续上热水，放在王乐面前。“下次发之前，先通知阎王特使。让他给你兜底。”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。“特使能兜几次？他上面还有阎王爷，阎王爷上面还有更大的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黑色令牌，“金牌代理人”几个字在灯光下反着光。“攒功德值。攒到一万、两万。他扣一百，我不疼；扣一千，我也不疼。扣到我没感觉了，他就拿我没办法了。”
老周看着他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没有笑，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他端起搪瓷缸走到窗边，背对着王乐。
窗外，阳光很好。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。王乐站起来走到窗边，跟小柒并排站着。两个人看着窗外，谁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树枝，发出呜呜的声音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烟。
“王乐，你说崔判官下次会真的扣一千吗？”
“会。他说话算话。但他扣一千之前，我会先把那一千赚出来。”
小柒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你赚功德值的速度，赶得上他扣的速度吗？”
王乐想了想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冥界APP。城西古宅的任务还挂着，功德值3000；账号粉丝在涨，品牌方在排队，林妙妙说下个月的广告收入能换两千功德值；加上每月的固定津贴500，够了。
“够。”
小柒点了点头，把头转回去，继续看着窗外。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，电流声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没有闭上眼睛。他看着窗外，看着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，看着阳光在地上投下的斑驳影子。崔判官扣了他一百点，他疼。但视频还在，十五万粉丝还在，那些考生的评论还在。有人说“谢谢你说出真相”，有人说“原来阴间也这样，我平衡了”，有人说“王乐加油，别删”。够了。
他拔出耳机线塞回口袋。端起搪瓷缸把凉茶一口闷了，苦得他皱眉。走到桌边拿起手机打开冥界APP，城西古宅的任务详情页弹出来，点击“开始执行”。
“走吧，去古宅。今天把剩下的区域清完。”
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，跟在他后面。两个人走出值班室，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，墙上的黑白照片沉默着。王乐经过三号柜的时候，停下来把耳朵贴在柜门上。心跳声很强，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
“小念，崔判官扣我功德值了。但我没删视频。你支持我吗？”
柜子里没有回应，但心跳声快了两拍。王乐站直身体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，走出了殡仪馆。阳光很好，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。他骑上共享单车，小柒飘在他右边。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一个人的，一个没有的。
单车骑过那个路口的时候，红灯亮了。王乐停下来，一只脚撑在地上，看着信号灯，红色的数字在跳。59，58，57。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着那根断了的耳机线。崔判官扣了他一百点，但他还有五千七。够买很多技能书，够接很多任务，够做很多事。他抬起头看着红灯变绿，松开刹车。
单车冲过路口。风吹起他的衬衫，耳边的风声里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他听不清说什么，但他觉得那声音在说——“继续。”
